苏曼卿离去的脚步声,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回响消散后,留下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巨大的认知旋涡。沈砚之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未曾动弹。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寒意,却远不及他内心那片被颠覆的战场带来的冲击。
敌人?盟友?亦或是游走于两者之间,身不由己的复杂存在?
苏曼卿那句关于“青鸟”遗言的追问,她那洞悉一切却最终选择离去的姿态,尤其是最后那句含义模糊的“看好它,也看好你自己”,像一道道强烈的探照灯光,刺破了笼罩在他身份周围的厚重迷雾,却也照亮了一片更加错综复杂、规则不明的棋局。
他不再是孤身面对明确的敌方阵营。现在,棋盘对面,可能坐着一个身份成谜、意图难测的“对手”,或者说,是一个在特定规则下可能成为“临时同盟”的存在。这非但没有简化局面,反而让每一步的计算都变得更加凶险。信任的成本可能是生命,而误判的代价同样如此。
他必须重新审视一切。
首先,是自身的处境。苏曼卿知晓他的身份(或至少高度怀疑),知晓皮箱的存在,却没有采取行动。这本身就是最强烈的信号。她暂时需要他“活着”,需要皮箱“安全”地留在他这里。原因未知,但这意味着他获得了一个极其脆弱且短暂的“安全期”。这个安全期能持续多久,完全取决于苏曼卿所面临的内部压力、石牌前线的战况演变,以及其他势力(如孙宏宇、总局特派员)的介入程度。
其次,是苏曼卿的立场。她与“青鸟”明显存在深厚关联,这几乎排除了她作为纯粹“清道夫”的可能。但她身在军统高位,手握权力,其双重身份的目的是什么?是长期潜伏?是特定任务?还是如故事大纲隐约提示的那样,是一种在时代洪流中对“正义”的追寻,正引导她逐渐偏离原有的轨道?慈云山货栈那个黑影的舍身相救,今夜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悲痛,都指向后者。但,依然无法完全确定。
最后,是那唯一的任务——皮箱中的情报。苏曼卿知道它的存在和价值,却没有取走。是她目前无法安全转移?还是她判断由他继续保管是当下最安全的选择?或者,她希望借他之手,将情报传递给组织,而她自己因某种限制无法直接行动?
无数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碰撞。沈砚之意识到,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纯粹地潜伏和防御。他必须在这微光初现的复杂棋局中,尝试落子,与苏曼卿进行一场无声的、极度危险的默契博弈。
而博弈的核心,就是那个皮箱,和里面关乎石牌的情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楼下的守卫依旧如雕塑般矗立,监视并未解除。苏曼卿给了他暗示,但并未解除他的囚禁状态。这说明,她所能提供的庇护是有限的,或者说,她需要他继续保持“被控制”的表象,以迷惑其他势力。
他需要向苏曼卿传递一个信号——他接收到了她的暗示,并且,愿意在这有限的信任基础上,进行合作。同时,他必须确保,这种“合作”的主动权,不能完全交予对方之手。
如何传递?
直接联系是不可能的。他处于软禁中,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引来真正的敌人。
他需要利用环境,利用苏曼卿必然在进行的、对他的监控。
他回到桌边,再次点亮了那盏昏黄的台灯。光芒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也将他重新暴露在可能的窥视之下。他拿起那本《民国川江水利综述》,翻到夹着石牌地形草图的那一页。
他并没有将草图取出,而是就着灯光,用手指,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在那个代表石牌要塞的、被重点圈出的区域旁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十”字符号。
这个符号,不代表任何已知的密码或联络信号。它只是一个标记,一个回应。回应苏曼卿对这张草图的关注,回应她那句“看好它”的暗示。他在告诉她:东西在这里,我明白它的重要性,我在守着它。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对于时刻可能监视着这里的苏曼卿(或者她安排的人)而言,或许足以捕捉到这无声的回应。
做完这个动作,他将书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那个废弃的取暖炉旁,并没有去触动它,只是静静地站在炉前,目光落在那个藏匿皮箱的暗口位置,停留了大约一分钟。
他在用这种姿态,进一步强化那个信号——我知道东西在哪,我在履行“看好它”的承诺。
随后,他吹熄灯火,重新躺回床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这是一个冒险的试探。如果苏曼卿是友,这个信号或许能建立起初步的、脆弱的沟通桥梁。如果他的判断失误,苏曼卿另有图谋,这个举动也可能暴露他更多的底牌。
但身处绝境,他必须冒险。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守卫依旧,送餐准时,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但沈砚之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楼下的守卫虽然面孔依旧冷硬,但那种针扎般的、时刻准备扑上来的紧绷感似乎减弱了些许。是一种错觉,还是苏曼卿的影响力在发挥作用?
他无从确认,只能耐心等待。
第三天上午,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负责给他送饭的勤务兵换了一个人,是个面相憨厚的年轻小伙子。他将饭菜放在桌上时,手指似乎“无意”中碰倒了一个靠在桌脚的空墨水瓶。
墨水瓶滚落到地上,没有摔碎,但瓶盖松脱,里面残留的、早已干涸的墨块滚了出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了几道凌乱的、深蓝色的划痕。
“对不起!长官!对不起!”勤务兵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收拾。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几道划痕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划痕看似杂乱,但其中一道较长的、略微弯曲的痕迹,与旁边几道短促的直线组合起来,隐隐构成了一个极其抽象、却让他瞬间心领神会的图案——那是一个简化的、指向南方(石牌方向)的箭头,旁边还有一个类似飞鸟振翅的轮廓!
“青鸟”!
是苏曼卿!她接收到了他的信号,并且用这种方式,给出了回应!她在告诉他,她知道了,并且,指向石牌的方向,暗示着情报的关联,以及“青鸟”精神的延续!
“没事,收拾干净就好。”沈砚之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平淡地说道。
勤务兵迅速清理了痕迹,低着头退出了房间。
门再次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但沈砚之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沟通,建立了。在这无声的囚笼里,在这微光笼罩的险恶棋局中,他与那个身份成谜的女长官,完成了一次跨越障碍的、极其危险的第一次“对话”。
这对话没有言语,只有动作和痕迹,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更巨大的风险。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再是完全的孤军奋战。他有了一个强大却立场模糊的“潜在盟友”。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走好每一步,利用这微妙的关系,在苏曼卿提供的有限庇护和暗示下,寻找将情报最终送出去的契机。
同时,他也必须时刻警惕,这看似结成的脆弱同盟,是否会因局势变化而瞬间崩塌,是否会是一个更加精巧的、引他入彀的陷阱。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他坐在床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山城雾气笼罩的天空,似乎也因此,透出了一丝更加复杂难明的光晕。
微光之下,是更深的迷局,也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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