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
沈砚之蜷缩在废弃防空洞的角落里,身下只垫着一些干草和那张早已被雨水浸透又阴干的破毡子。左臂的伤口在连续奔波和紧张逃遁后,发出了灼热而剧烈的抗议,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苏曼卿给的消炎药似乎已经压不住开始蠢蠢欲动的感染,额角也隐隐发烫。
他紧紧攥着那个小布包,仿佛那是连接着最后一丝生机的浮木。布包里的钱不多,但足够他支撑几天;急救药粉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而那张写着临时落脚点地址的纸条,则像是一盏微弱的指路灯,尽管他知道,任何“安全”在眼下都是相对的。
外面的枪声和骚动在后半夜逐渐平息,但山城重庆并未恢复宁静。军统局本部的混乱,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正扩散到城市的各个角落。警笛声时而尖锐地划破夜空,巡逻队的脚步声也比往日更加频繁和沉重。
孙宏宇的怀疑,顾衍之的急令搜查,突如其来的枪战混乱……这一切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阴冷的防空洞里藏多久,更不知道苏曼卿返回电讯处后,面临着怎样的风暴。
“青鸟会一直在线。”
她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既是支撑,也是无形的鞭策。
他必须确认情报是否送达。必须知道组织是否收到了那份关于“幽灵计划”的关键信息。否则,老周的牺牲,苏曼卿的冒险,以及他自己此刻的困境,都将失去大半意义。
天光微熹,雨停了,但浓雾依旧笼罩着山城,将一切建筑物和远山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沈砚之借着从洞口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检查了一下左臂的伤口。纱布下的情况不容乐观,红肿范围似乎扩大了一些,边缘开始渗出浑浊的液体。
他咬咬牙,用苏曼卿留下的药粉和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因疼痛和单手操作而显得笨拙艰难。完成这一切后,他已是满头虚汗。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冒险前往那个临时落脚点,那里或许有组织留下的进一步指示,或许有能与外界联系的备用渠道,至少,他需要获取关于昨夜后续情况的信息。
将布包仔细藏在贴身处,沈砚之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湿气的冰冷空气,活动了一下因寒冷和蜷缩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如同幽灵般滑出了防空洞。
雾气成了他最好的掩护。能见度极低,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都面目模糊。他拉低帽檐,将受伤的左臂尽量自然地缩在略显宽大的旧外套里,混在早起为生计奔波的人流中,朝着纸条上的地址方向移动。
落脚点位于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边缘,是一间极其不起眼、几乎半塌的吊脚楼。按照约定的暗号,他在门框上某处不起眼的缝隙里摸索了片刻,指尖触碰到一小块松动的木楔。轻轻旋转,再叩击三长两短。
门内寂静无声。他耐心等待了足足一分钟,才听到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他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桌和几条歪斜的长凳。一个身影从里间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老周。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面色焦黄、带着愁苦表情的男人,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像个普通的底层力夫。但沈砚之在他抬眼看向自己的瞬间,捕捉到了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与审视。
“找谁?”男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讨碗水喝,老乡。”沈砚之按照预设的接头暗语回答,“江水太浑,喝不惯。”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特别是留意了他不自然垂落的左臂和略显狼狈的衣着,才缓缓道:“屋后有井,自己打。”
暗号对上。男人脸上的愁苦表情瞬间收敛了一些,快步上前,低声道:“‘哨’同志?我是‘账房’,老周同志的备用联络人。”
“老周他……”沈砚之喉咙发紧。
“我知道了。”‘账房’眼神一黯,语气沉重而迅速,“昨夜的事情组织已经知晓部分。电讯处内部传出消息,苏曼卿科长因‘擅自行动’、‘干扰搜查’被暂时停职,软禁在宿舍接受内部调查。孙宏宇正在大肆排查昨夜出入电讯处的所有人员。”
沈砚之心头一沉。苏曼卿果然受到了牵连!停职软禁,这还只是开始,以孙宏宇的狠毒和顾衍之的多疑,她的处境极其危险。
“那情报……”沈砚之最关心这个。
“收到了!”“账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振奋,“虽然信号中断,但核心内容完整接收!组织已经启动应急程序,开始针对‘幽灵计划’进行布控和反制!‘哨’同志,你们立了大功!”
一股热流瞬间冲上沈砚之的头顶,连日来的疲惫、伤痛和紧张,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请报成功了!老周的牺牲没有白费!
但‘账房’接下来的话立刻将他的心情拉回冰冷的现实:“但是,你也彻底暴露了。孙宏宇已经将怀疑重点锁定在你和苏科长身上。顾衍之亲自签发了对你的全城搜捕令,照片已经下发到各主要关卡和巡逻队。这里也不安全,我只能为你提供最基本的医疗帮助和一顿饭,你必须尽快转移出城。”
‘账房’快速从角落一个隐蔽的地砖下取出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一些更有效的消炎药和干净的绷带,还有几个冷硬的馒头和一小壶水。
“组织正在设法营救苏曼卿同志,但需要时间。你的任务是活下去,撤离重庆,前往下一阶段的任务地点——北平。”‘账房’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老家’的直接命令。通往北方的陆路和水路都被严密封锁,唯一的机会在‘雾都’的暗河里。”
“暗河?”沈砚之微微皱眉。他听说过重庆地下有错综复杂的暗河系统,一些与外界江河相通。
“对。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通过嘉陵江下的暗河,绕开大部分军统和警备部队的哨卡,在下游数十里外的一处荒滩上岸。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然后安排你走小路北上。”“账房”摊开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关键的入口和出口,“这是老周同志生前亲自勘察并预留的紧急撤离通道之一,知道的人极少。入口就在……”
就在这时,棚户区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狗吠和喧哗声,隐约夹杂着呵斥和拍门声!
“快走!”“账房”脸色骤变,猛地将包裹塞进沈砚之怀里,一把将他推向屋子后墙一个看似堆放杂物的角落,“从那里下去!直走,别回头!记住地图!”
沈砚之来不及多说,用力一点头,扒开那些轻飘飘的杂物,果然看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狭窄洞口,一股带着水汽和腥味的凉风从下面涌上来。他毫不犹豫,俯身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了前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以及‘账房’故意提高的、带着惊慌和讨好的声音:“老总!老总们这是做什么呀?我就是个穷苦力……”
声音很快被隔绝在上方。
沈砚之落入了一条仅能弯腰前行的、湿滑泥泞的地下通道。黑暗中,他只能凭借感觉和‘账房’刚才指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
冰冷的地下水浸没了他的脚踝,左臂的伤口在摩擦和寒冷的刺激下剧痛难忍。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脑海中牢牢印着那张简略的地图,以及‘账房’最后那句急促的叮嘱。
活下去,撤离重庆,前往北平。
苏曼卿还在敌营之中承受风暴。
新的战场在北方等待着他。
而这条黑暗、潮湿、充满未知的地下暗河,成为了他逃离眼前绝境、奔赴下一段潜伏征程的唯一生路。
他咬紧牙关,在无尽的黑暗中,向着隐约传来水声的方向,艰难前行。
破晓的微光,并未能驱散山城的迷雾,而他的前路,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危险与未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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