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藏室单薄的门板在连续的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飞溅,门锁部位已经凸起变形,随时可能被撞开。沈默(沈砚之)背靠着剧烈震颤的门板,几乎能感受到门外顾衍之那冰冷的目光穿透木板,钉在他的背上。
没有时间了!
他放弃了用匕首撬开那结构精巧的金属盒,右手紧紧攥着它,目光在狭小的储藏室内急速搜索。杂物堆积,灰尘遍布,唯一的窗户被封死,似乎真的无路可逃。
不!还有上方!
他的目光锁定在储藏室顶棚一个不起眼的、用于检修线路的方形活动盖板上!盖板边缘透着细微的光缝,似乎并未锁死!
门外,撞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顾衍之冷静得可怕的声音:“准备爆破。”
他们要炸门!
沈默不再犹豫,他拖过旁边一个沉重的木箱垫脚,右手奋力向上推去!
“嘎吱——”活动盖板被他硬生生推开,露出了上面黑暗狭窄的顶棚空间,一股陈年灰尘扑面而来。
也就在这一刻——
“轰!!”
一声巨响,储藏室的木门被炸药整个轰开!破碎的木块和烟尘弥漫!
“进去!抓活的!”顾衍之的厉喝声在烟尘后响起。
沈默在门被炸开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右手扒住顶棚边缘,受伤的左臂不顾一切地提供着微弱的支撑,将身体硬生生拉了上去!在他缩回脚的刹那,几名守卫冲入了储藏室,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顶棚空间极其低矮,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厚厚的积灰,他只能匍匐前进。下方传来守卫的呼喊和顾衍之命令搜查顶棚的声音。
他必须尽快找到出口!
他沿着管道向前爬行,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左臂每一次与管道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下方的手电光柱已经开始在顶棚缝隙间扫射。
终于,在前方不远处,他看到了一丝不同的微光——那是一个通向建筑外侧的通风口,装着防护网,但似乎锈蚀严重!
他爬到通风口前,用匕首撬开松动的防护网,刺骨的寒风瞬间灌入!外面,是“镜清斋”的后院,更远处,是北海公园结着薄冰、在月色下泛着幽光的湖面!
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搜捕声和光线,毫不犹豫,从通风口钻出,身体沿着倾斜的屋顶滑下,然后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他每一个毛孔,尤其是左臂的伤口,仿佛被直接投入了冰窖,剧痛瞬间被麻木取代。他呛了好几口冰冷浑浊的湖水,意识在极寒的冲击下几乎涣散。
怀中的金属盒变得异常沉重,拖拽着他向下沉去。
不能沉下去!他猛地蹬动双腿,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他回头望去,“镜清斋”后院人影晃动,手电光柱扫过湖面,叫喊声和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周围的水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朝着湖心更黑暗、更远离岸边的方向奋力游去。冰冷的湖水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左臂如同一段僵硬的木头,无法划水,全凭右臂和双腿的力量。
肺部的空气即将耗尽,他再次浮出水面换气,岸边的追兵似乎被甩开了一些距离,但他们显然不会放弃,已经开始调集船只。
必须上岸!在湖里,他迟早会被冻僵或者被抓住。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北海对岸那片芦苇荡茂密、相对荒僻的区域游去。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艰难,体温在急剧流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力竭,要沉入这冰冷的黑暗时,他的脚触碰到了湖底的淤泥。到浅水区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爬上岸,瘫倒在枯萎的芦苇丛中,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嘴唇冻得乌紫。左臂的伤口被湖水浸泡,边缘发白,看起来更加狰狞。
怀中的金属盒还在,冰冷的触感隔着湿透的衣服传来。
他不能在这里停留,追兵很快就会搜索过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拧了拧湿透衣角的水分,将金属盒重新藏好,然后咬着牙,朝着芦苇荡深处、更远离“镜清斋”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寒冷如同附骨之疽,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和思维。他只能依靠不断移动来产生一丝微弱的热量。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追捕声,直到双腿再也无法支撑,他才再次瘫倒在一片相对干燥的苇草堆里。
他蜷缩起来,试图保存体温,但效果微乎其微。寒冷和伤痛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意识在冰冷和疲惫的侵蚀下,逐渐沉向黑暗的深渊。
……曼卿……老谭……同志们……对不起……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突然传入他几乎冻僵的耳朵。
他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警惕心让他强行驱散了一些睡意,右手悄然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
声音来自芦苇丛的另一侧,很轻,很谨慎,像是在摸索,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是追兵?还是……
他屏住呼吸,透过枯苇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穿着破旧棉袄的身影,正拿着一根长木棍,在芦苇丛边的浅水区小心翼翼地探寻着,似乎是在摸鱼或者捡拾什么东西。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少年,冻得通红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一丝愁苦。
不是追兵。
沈默稍微放松了一丝警惕,但依旧没有出声。他现在的情况,无法相信任何人。
那少年摸索了一阵,似乎一无所获,失望地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沈默藏身的这片苇草堆。
四目相对。
少年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木棍差点掉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苇草堆中那个浑身湿透、血迹斑斑、如同水鬼般的身影。
沈默也看着他,眼神疲惫而警惕。
短暂的僵持。
少年眼中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和……或许是同情?他看了看沈默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下被压碎的苇草和隐约的血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跑开,反而压低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你……你是从湖那边过来的?他们……是在找你?”
沈默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
少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低声说道:“刚才听到好多枪声和喊声……你是‘那边’的人吗?”
“那边”?这个熟悉的、带着特定含义的词,让沈默心中一动。他依旧沉默,但眼神中的锐利稍稍缓和了一丝。
少年见他不回答,也不害怕了,反而凑近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还带着体温的布包,里面是半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给你……吃点吧,看你……”少年将窝窝头递过来,眼神清澈。
看着那半个窝窝头和少年冻得通红却带着善意的小脸,沈默冰冷绝望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没有接窝窝头,而是用嘶哑干涩的声音,问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他之前问过老妇人,现在再次问出的问题:
“你……知道‘蕉叶琴’吗?”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我爷爷以前会修很多东西,他常说,有些东西坏了,光有‘竹子’不行,还得找到对的‘丝弦’……”
丝弦?!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句看似无意的话,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关于暗号的迷雾!
“蕉叶琴需七根湘妃竹”——这是接应的暗号,指向了“镜清斋”和可能的接应人。但这少年口中的“丝弦”,似乎指向了更深一层的意思!密钥?还是……启动或解读那金属盒内物品的关键?
难道这看似偶然的相遇,并非偶然?!
他死死盯着那少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只看到了一片属于底层孩童的纯真和一丝因生活困苦而早熟的沧桑。
“你爷爷……他在哪?”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年眼神黯淡了一下:“没了……去年冬天,冻死的。”
又是牺牲……沈默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再次传来了搜捕的动静,似乎有灯光朝着芦苇荡这边移动。
少年也听到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惊慌,他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突然将窝窝头塞到沈默手里,急促地说道:“你快藏好!别出声!我知道有个地方,他们找不到!”
说完,他不等沈默回应,便拉着沈默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不由分说地,朝着芦苇荡更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被枯苇完全覆盖的土坎下的洞穴钻去!
洞穴很小,仅能容纳两人蜷缩,但里面干燥一些,似乎曾是某种动物的巢穴。
少年将沈默推进去,自己则守在洞口,用枯苇仔细掩盖好,低声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别出来!”
“等等!你……”沈默想阻止他,这太危险了!
但少年已经像一只灵巧的野兔,钻出了洞穴,迅速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沈默蜷缩在黑暗的洞穴里,手中握着那半个冰冷的窝窝头,耳边听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搜捕声和少年故意弄出的、跑向另一个方向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
希望,在这最绝望的冰湖之畔,再次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几乎冻结的心中,重新点燃。
他紧紧抱着怀中那冰冷的金属盒,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
丝弦……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那根对的“丝弦”,解开这最后的密码,让这份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情报,真正发挥它的价值。
洞穴外,北风呼啸,掠过广袤的冰湖与芦苇荡,仿佛在为这黎明前最黑暗时刻的坚守与希望,奏响一曲悲怆而激昂的无声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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