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沈默(沈砚之)焦灼的等待与身体的剧痛中,一分一秒地爬向午时。牢房高窗外透入的光线角度缓缓移动,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他蜷缩在通风口下方,如同蛰伏的伤兽,全部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走廊外每一丝异响,脑海中反复演练着那条用密码换来的求生路径,身体则在积蓄着、或者说压榨着最后一丝可能的力量。
左臂的伤口在高烧和感染的持续作用下,肿胀得几乎透明,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重锤敲打在脓液充盈的创面上,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胀痛和灼热。全身鞭伤和电击留下的创伤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将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即将到来的行动上。
“午时。东侧车库。响动。”
这三个词如同魔咒,在他心中盘旋。他不知道那“响动”会以何种形式出现,威力多大,能造成多大混乱,又能为他争取多少时间。他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以及……最拼命的准备。
走廊外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和简短的交谈,一切如常。顾衍之似乎并未察觉到通风管道内的暗流涌动,或许钱参议遇袭的事件确实牵扯了他大部分精力。
当时针在沈默内心的倒计时中,终于指向午时的那一刻——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猛地从大楼东侧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如同炒豆般的枪声、凄厉的警报声、玻璃碎裂声以及人群惊恐的呼喊和奔跑声!
来了!“渔夫”制造的“响动”!听这动静,绝非小打小闹,足以在短时间内吸引大批守卫的注意力!
几乎在爆炸声传来的同一瞬间,沈默动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右手猛地向上探入通风口那被他撬开的缝隙,五指死死抠住水泥板边缘,受伤的左臂不顾一切地提供着微弱的支撑,双脚蹬踩着粗糙的墙面,将身体如同压缩的弹簧般,硬生生塞进了那狭窄、黑暗、布满灰尘的通风管道!
“呃!”左臂伤口在挤压和用力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乎当场晕厥,眼前一片血红。但他咬碎钢牙,凭借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力,强行将整个身体拖入了管道之内!
管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灰尘和铁锈的气息充斥鼻腔。他顾不上喘息,也顾不上辨别方向,脑海中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瞬间展开——向左,前进约十米,第一个岔路口向右,然后……
他像一只笨重而伤痕累累的穿山甲,在仅能容他匍匐前进的狭窄空间内,开始用右臂和膝盖支撑,艰难地向前爬行。每一次移动,左臂都如同被反复撕裂,鲜血瞬间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在身下的灰尘中留下黏腻的痕迹。管道内尖锐的金属边缘和螺栓不时刮擦着他的身体,留下新的伤口。
身后的牢房方向,传来了守卫被爆炸惊动后冲入牢房、发现他失踪的惊呼和怒骂声,以及迅速拉响的、针对内部逃犯的最高级别警报!更多的脚步声朝着各个通道涌去!
混乱,已然掀起!
沈默不敢有丝毫停留,拼命向前爬行。管道内并非坦途,时有向上的陡坡或向下的滑道,还有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狭窄处。他全凭脑海中地图的指引和求生的本能,在黑暗中摸索、攀爬、滑行。
高烧和失血让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几次,他几乎在爬行中昏睡过去,全靠身体撞到管道壁的疼痛才猛然惊醒。汗水、血水混合着灰尘,让他整个人如同从泥泞中捞出,视线模糊,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着风箱。
他经过一些通风栅栏,能隐约听到下方房间里传来的慌乱脚步声和叫喊,能感受到整个大楼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内部逃犯而陷入的紧张氛围。顾衍之必然已经暴怒,正在调集一切力量进行围堵。
他必须更快!
地图上的路线在脑海中一一对应。岔路口,向右……过滤网,小心绕过……通风扇,已停转(或许是“渔夫”做了手脚)……一段需要向上攀爬的垂直管道……
这段垂直管道几乎成了他无法逾越的天堑。管壁光滑,无处借力,他左臂完全无法使用,仅靠一只右手和双腿,如何能爬上近三米的高度?
绝望再次袭来。下方的追捕声似乎正在朝着这个方向逼近。
不!不能放弃!
他目光扫过管壁,发现了一些固定线缆用的老旧金属卡扣。他用右手死死抓住一个相对牢固的卡扣,双脚蹬踩着管壁上细微的凸起,用腰腹的力量,一点一点,如同蜗牛般向上挪动!左臂软软地垂着,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一寸,两寸……汗水迷蒙了双眼,血水顺着臂膀流淌。下方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似乎已经能隐约照到管道下方。
就在他几乎力竭,手指即将松脱的瞬间,他的右手终于够到了垂直管道上方的边缘!他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身体拉了上去,瘫倒在水平管道中,如同离开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能停!他强迫自己爬起来,继续向前。根据地图,穿过前面一段相对宽敞的主干管,再经过一个检修口,就能抵达废弃锅炉房区域了!
希望就在眼前!
他沿着主干管爬行,速度因为体力的耗尽而越来越慢。然而,就在他即将到达那个检修口时,一阵异样的、不同于追捕喧闹的微弱声音,从管道前方传来。
是……水流声?还有……某种机械低沉的嗡鸣?
不对!地图上标注这里应该是废弃锅炉房,怎么会有运转的声音?
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小心翼翼地爬到检修口旁。这是一个可以向下打开的金属盖板。他轻轻将耳朵贴在盖板上,仔细倾听。
下面传来的,不仅仅是水流和机械声,还有……模糊的人声对话!
“……确认了吗?排气口都封锁了?”
“放心吧,头儿,所有可能通往外部的出口,包括这个废弃锅炉房的,站长早就下令加固封锁了,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哼,算那共党崽子命大,炸了车库没炸死他,还想从管道跑?做梦!等搜到这边,看他往哪躲!”
“听说站长已经在调探测设备了,很快就能把他从这些老鼠洞里揪出来!”
轰!
沈默的大脑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顾衍之早就料到了!他早就防备了有人利用通风系统逃脱的可能!所谓的废弃锅炉房,根本就不是生路,而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排气口早已被封锁,“渔夫”的计划,从第一步开始,就可能已经在顾衍之的算计之内!
那东侧车库的爆炸呢?是“渔夫”成功了,还是……那也是顾衍之将计就计,用来确认他逃脱路线并最终收网的诱饵?
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可笑而残忍的笑话。他就像一只在玻璃迷宫中乱撞的飞蛾,自以为找到了方向,却不知所有的路径,早已被设局者看得一清二楚。
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瘫倒在冰冷的管道壁上,连抬起手指的欲望都没有了。左臂的剧痛,此刻似乎也变得麻木。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顾衍之那张冰冷而嘲讽的脸。
完了。彻底完了。
咫尺之外,或许就是锅炉房那被封锁的排气口,但对他来说,却已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天涯。
追捕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柱,已经清晰地从身后的管道传来,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士兵用枪托敲击管壁、探测前方动静的声音。
无路可逃了。
他靠在管壁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苏曼卿决绝的眼神,老谭倒下时的嘱托,水生清澈而勇敢的目光,还有那位不知名、在墙壁内传递地图的同志……
对不起……同志们……我……尽力了……
他伸出手,在冰冷的管壁上,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一下一下地,敲击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密码。这不是求救,而是最后的告别与警示:
“陷阱……勿救……黎明……终至……”
敲击声在空旷的管道内微弱地回荡,随即被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彻底淹没。
手电的光柱终于照亮了他蜷缩在管道尽头、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般的身影。
“在这里!”
“抓住他!”
几双粗暴的手伸了进来,将他死死按住,拖出了管道。
沈默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他们将自己拖拽着,重新投向那无尽的、已知的黑暗。
这一次,连那管中窥见的一丝微光,也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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