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取代了牢房的霉味,明亮的(尽管有些晃眼)电灯光取代了黑暗中摇曳的鬼火,身下是粗糙但干净的被褥,取代了那令人作呕的、浸满血污的枯草。沈默(沈砚之)躺在一所被临时征用、改为野战医院的原教会医院病床上,意识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与身体持续的钝痛间浮沉。
左臂已经被重新处理过,腐烂的皮肉被清除,上了药,用洁白的绷带仔细包扎固定。身上的鞭伤和电击伤也得到了清洗和敷药。高烧在消炎药的作用下,正一点点退去。一种被小心呵护、而非粗暴对待的感觉,让他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余地。
他时而昏睡,时而短暂地清醒。昏睡时,噩梦依旧纠缠,枪声、爆炸、顾衍之冰冷的脸、苏曼卿坠落的身影……交替出现。清醒时,他便静静地躺着,听着病房外传来的、与保密站截然不同的声音——医护人员轻柔的脚步声、伤员压抑的呻吟、远处隐约传来的、庆祝解放的锣鼓和歌声。
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他真的已经离开了那个地狱。
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护士过来检查他的伤势,更换绷带。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轻柔,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与一种完成任务般的专注,但并不多问什么。显然,他们接收到的指令是救治,而非审讯。
他的身份,在这些忙碌的医护人员眼中,或许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在解放战斗中负伤的“同志”,或者是一个从魔窟中被解救出来的、身份特殊的幸存者。
这天下午,他刚从一阵昏睡中醒来,感觉精神比之前稍好了一些。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前两天在保密站门口见过的那位戴着眼镜、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脸上带着温和而审慎的表情。
“同志,感觉好些了吗?”干部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关切。
沈默微微点了点头,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干部示意旁边的护士给他喂了点水。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我叫陈明,是军管会负责接收和甄别工作的。”干部自我介绍道,他翻开笔记本,“我们需要对你的情况进行一个基本的了解,以便安排后续的治疗和……其他事宜。”
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在听。他知道,甄别是必要的程序。毕竟,他从保密站出来,身份敏感。
“你的名字?”陈明问道,笔尖悬在纸上。
沈默沉默了一下。沈默?沈砚之?哪一个才是他现在该用的名字?最终,他选择了后者。那个承载了更多记忆、痛苦与信仰的名字。
“沈砚之。”他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
陈明低头记录,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或者早已有所预料。
“代号?”陈明继续问,语气平静。
“哨。”沈默吐出这个字。这个代号,伴随了他整个潜伏生涯,代表着无声的警戒与危险的使命。
陈明记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他显然知道“哨”这个代号的分量。
“隶属组织?”
“中共中央社会部,直属‘老家’指挥。前期由重庆‘青鸟’小组联络,后期转入北平,‘槐树’线。”沈默尽可能简洁地交代,每说出一个代号,都仿佛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陈明快速记录着,偶尔会追问一两个细节,主要是关于时间节点和联络方式,以验证信息的真实性。
“你提供的,关于保密站内部结构,特别是通风管道的示意图,对我们的清扫和接收工作帮助很大。”陈明合上笔记本,语气诚恳,“感谢你,同志。”
沈默摇了摇头,那些用牺牲换来的情报,不值得感谢。
陈明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以及那身无法掩盖的累累伤痕,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你伤得很重,需要长时间的治疗和休养。组织上已经安排了,等你情况稳定一些,会送你到后方条件更好的医院去。”
沈默点了点头。对于未来,他还没有清晰的念头,活下去,养好伤,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事情。
“另外,”陈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关于苏曼卿同志……”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屏住。他死死地盯着陈明,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们接收保密站后,对所有在押人员进行了清查和甄别。”陈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没有找到苏曼卿同志。”
没有找到……沈默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什么?是被转移了?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不过,”陈明话锋一转,“我们在清理顾衍之的办公室时,发现了一些未被销毁的档案碎片。其中有一份残缺的转移命令,日期是在……‘镜清斋’事件之后,内容是关于将一名重要女犯秘密押解至南京。名字部分被污损,但时间和事件能对得上。”
转移至南京?!沈默的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如果苏曼卿真的被转移去了南京,那么她就可能还活着!
“南京……”他喃喃道,那个依旧被国民党政权控制的城市,遥远而危险。
“解放全中国是必然的趋势,南京也不会例外。”陈明看出了他眼中的担忧,语气坚定地说道,“组织上会尽力通过其他渠道打听苏同志的消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
沈默闭上了眼睛,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混合着希望与焦虑的消息。曼卿还可能活着,这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支撑他的意志。
陈明又询问了一些关于顾衍之及其亲信在最后时刻的动向,沈默将他所知道的情况,包括顾衍之最后那失魂落魄的状态,都如实相告。
做完记录,陈明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可以和医护人员说,也可以让他们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默,眼神中带着由衷的敬意:“沈砚之同志,你辛苦了。欢迎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让沈默的鼻腔猛地一酸。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一群鸽子带着哨音掠过湛蓝的天空。
陈明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沈默躺在病床上,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心中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还活着。组织找到了他。苏曼卿可能还活着。北平解放了。
尽管前路依旧漫长,伤势依旧沉重,未来充满了未知,但此刻,他仿佛听到了一曲新生的序曲,正在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土地上,缓缓奏响。
他不再是孤独的“哨”,他回到了“家”。
而这个“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涤荡污秽,焕发新生。
他缓缓握紧了右拳,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活下去。养好伤。找到她。
然后,和千千万万的同志一起,去建设那个他们曾经为之奋斗、为之流血牺牲的……崭新的中国。
窗外,锣鼓声、欢呼声、军歌声,汇成了一股充满希望的洪流,涌向未来。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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