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清凉山下的这所秘密疗养院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阳光每日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移动着规整的光斑,窗外鸟鸣啁啾,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润。对于沈砚之和苏曼卿而言,这几乎是他们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奢侈的宁静时光。
沈砚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苏曼卿身边。他笨拙地学习着如何照顾人,用一只手为她晾温水,将饭菜吹凉,在她试图自己下床时,第一时间伸出臂膀作为支撑。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苏曼卿的身体在精心的治疗和沈砚之的陪伴下,以缓慢但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不再苍白得吓人,凹陷的脸颊也略微丰润了些。她能自己坐起来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甚至能在沈砚之的搀扶下,在病房里缓慢地走上几步。
然而,身体的愈合相对容易,心灵的创伤却如同深入骨髓的隐疾,在不经意间便会露出狰狞的面目。
她依旧沉默的时候居多。常常是沈砚之在一旁说着话,说着北平的见闻,说着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些同志的近况,或者只是描述窗外的云朵形状,而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偶尔微微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勉强的弧度。
她的睡眠很浅,极易被惊醒。有时深夜,沈砚之趴在床边小憩,会被她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惊醒。打开灯,便看到她蜷缩在被子下,浑身冷汗淋漓,双眼紧闭,眉头死死锁着,陷入无法挣脱的梦魇。她从不详细诉说梦见了什么,但沈砚之能从她偶尔失神时瞳孔里闪过的恐惧,从她听到突然响动时身体的瞬间僵硬,窥见那一个多月非人囚禁和刑讯留下的深刻烙印。
他不敢问,只能在她被噩梦惊醒时,紧紧握住她的手,用沉稳的声音一遍遍告诉她:“没事了,曼卿,我在这里,没事了。” 直到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重新陷入不安的浅眠。
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重逢的狂喜与庆幸沉淀之后,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不仅仅是伤痛,还有那未曾言明、却沉重如山的过往。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沈砚之扶着苏曼卿到疗养院后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秋日的暖阳照在身上,驱散了山间的些许寒凉。他们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院子里几株晚开的桂花,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沈砚之将一件薄毯轻轻披在苏曼卿的肩上。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衍之……”苏曼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砚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这是他一直在回避,也知道她终将问起的话题。
“他死了。”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在北平站最后的对峙中,被保密局的顽固派灭口。”
苏曼卿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树影上。“他……最后……”
“他放弃了炸毁火车站的计划。”沈砚之道,“在最后关头,他或许……认清了些什么。”
他没有细说顾衍之临死前与他那番关于信仰与理想的对话,那太复杂,太沉重,不适合此刻刚刚看到一丝光亮的她。
苏曼卿不再追问。她对顾衍之的感情同样复杂。那是曾经赏识、栽培她的上级,是沈砚之的恩师,却也同样是那个下令对她严刑拷打、试图摧毁她意志的人。他的死,带走的是一段充满矛盾与纠葛的过往。
又一阵更长的沉默。
阳光暖融融的,苏曼卿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有些困倦。就在沈砚之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却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在宁海路……他们用曼琳威胁我……”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苏曼琳,苏曼卿那个年仅十六岁、一直在老家由亲戚照顾的妹妹。这是她唯一的软肋。
“他们给我看照片,说她被抓了……如果我不指认你,不供出情报网,他们就……”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薄毯的边缘,指节泛白。
沈砚之下意识地伸手,覆上她冰凉紧绷的手背。
“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假的……”她急促地喘息着,像是在抵抗再次席卷而来的恐惧,“我反复告诉自己,那是假的,组织上一定会保护好她……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害怕……” 大颗的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眶中滚落,无声地砸在沈砚之的手背上,滚烫而灼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牢狱中的具体遭遇。不是肉体的酷刑,而是这种针对软肋的、更残忍的精神折磨。
沈砚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能想象到她当时的绝望与挣扎,在肉体的痛苦与对亲人安危的极致恐惧中,她是如何凭借着怎样惊人的意志力,守住了底线。
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温暖和力量。“曼琳没事。”他声音低沉而肯定地告诉她,“解放前夕,组织上就把她和她姨母安全转移到了河北根据地,她现在很好,还在那边的中学继续读书。”
这是他来南京之前,特意向组织确认过的消息。
苏曼卿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她依旧闭着眼,泪水却流得更凶,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混杂着后怕与庆幸的宣泄。
沈砚之没有阻止她,只是默默地陪着她,任由她依靠着,用自己的存在告诉她,风雨已经过去,她不再需要独自承受一切。
良久,她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她缓缓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沈砚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脆弱,有依赖,有感激,还有一种深埋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情感。
“砚之……”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沈同志”,也不是任务中冰冷的代号。
沈砚之的心弦被这声呼唤轻轻拨动,泛起层层涟漪。
“我……”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带着全身心的托付与信任。
沈砚之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味和皂角清香,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膀轻微的颤动。他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温暖而静谧。花园里的桂花香气似乎更加浓郁了。
这一刻,无需言语。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等待与寻找,似乎都在这个依靠的姿势中,找到了暂时的安放。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折翼的孤鸟,终于找到了可以相互依偎、舔舐伤口的巢穴。
然而,裂痕的修补,并非一朝一夕。
几天后,老赵再次来到疗养院,除了带来一些营养品,脸色也带着一丝工作特有的凝重。
“沈同志,苏同志,”他坐下后,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南京这边的接管和肃清工作初步告一段落,组织上有了新的安排。”
沈砚之的心微微一紧,看向老赵。
“鉴于苏同志还需要长期休养,组织上决定,等她身体状况允许长途旅行后,安排她北上,去条件更好的东北疗养院继续康复治疗。”老赵说着,又看向沈砚之,“至于砚之同志你,你的伤也基本无碍了。组织上考虑到你丰富的对敌斗争经验,尤其是电讯和情报分析方面的能力,希望你能留下来,参与南京乃至华东地区后续的肃特和情报系统重建工作。”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沈砚之下意识地看向苏曼卿。她也正看着他,原本因为晒太阳而有些红润的脸颊,似乎褪去了一丝血色,眼神里刚刚筑起的一点暖意和依赖,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明灭不定。
新的任务,新的分别。
这对于曾经的他们而言,几乎是常态。为了任务,为了信仰,分别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们都曾毫不犹豫地接受,并将个人情感深埋心底。
但此刻,不同了。
他们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刚刚找到彼此,刚刚建立起这脆弱而珍贵的连接。苏曼卿身心俱损,正是最需要陪伴和安全感的时候。而沈砚之,在经历了差点永远失去她的恐惧后,又如何能轻易再次放开手?
信仰与使命,如同刻入骨髓的本能,在召唤着他。
而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个人情感,那份失而复得后倍加珍惜的牵绊,却也发出了强烈的嘶鸣。
沈砚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他张了张嘴,想对老赵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拒绝组织的安排?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可接受?一想到要将曼卿独自送往陌生的北方,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离开她,他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
苏曼卿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放在毯子下的手,微微蜷缩了起来。
她理解组织的决定,也明白沈砚之的能力对于新政权建设的重要性。她甚至应该主动鼓励他留下,就像他们过去无数次互相鼓励、为了更大的目标牺牲小我一样。
可是……她发现那些曾经毫不犹豫就能说出口的大道理,此刻却沉重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害怕。害怕漫长的、未知的分离,害怕北方的严寒和孤独,害怕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那些如影随形的噩梦该如何独自面对。
房间里一片沉寂,只剩下窗外不变的鸟鸣声。
暖阳依旧,却仿佛有看不见的裂痕,在这温暖的静谧中,悄然蔓延。
喜欢无声哨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无声哨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