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那封带着“吾爱”字样和明确期盼的信,比苏曼卿预想中更快地抵达了北平。
信是由陈明亲自送来的。他脸上的笑容比以往更深了些,将信递过来时,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砚之同志那边,大局已定,收网很顺利。这信,大概是他行动前写的。”
苏曼卿接过那封仿佛还带着天津寒气的信,指尖微微颤抖。她谢过陈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到烧着暖炉的屋里,在窗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曼卿吾爱……”
仅仅开头四个字,便像一道强烈的光,瞬间刺破了她心中连日来的阴霾与彷徨。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呼吸也屏住了,目光贪婪地、一字一句地向下读去。
“心安处即是吾乡。”
“私心所盼,唯汝安康喜乐,岁月静好。”
“北平小院,虽简尤暖,槐树为凭,可期来日。”
“无论汝身何处,吾心相伴。”
没有分析,没有权衡,只有最直接、最坦诚的心意。他将他的“私心”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将她从需要独自权衡利弊的困境中解救出来,给予了她最坚实的依靠和最温暖的指向。
他告诉她,他期盼的归宿,是她在的地方。他明确地指向了北平这个小院,指向了他们可以共同拥有的未来。他甚至承诺,无论她最终如何选择,他的心意都将相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信纸上那熟悉而坚定的字迹。但这泪水不再是出于委屈、恐惧或彷徨,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承载不住的释然与喜悦。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仿佛与他远在天津的心跳产生了共鸣。窗外,北平冬日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在她带着泪痕却绽放出光彩的脸上,暖意一直渗透到心底最深处的寒冰。
无需再犹豫了。
她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她要留在北平。留在这个有老槐树的小院,留在这个他称之为“可期来日”的地方。市公安局的工作或许繁琐,但能留在离他可能归来最近的地方;那些可能的挑战,在有了他这份明确的心意作为后盾后,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这一次,她的笔尖没有丝毫迟疑,落下的字迹清晰而坚定:
“砚之如晤,
手书奉悉,反复捧读,心潮难平。
君心既明,吾意已决。心安之处,便在北平此间小院,待君归来。
前路纵有荆棘,亦无所惧。唯愿君津门事毕,平安早还。
炉火常温,静候归人。
曼卿 手书”
她明确地回应了他的期盼,告诉他,她的心安之处,就是这北平小院,就是在等他归来。她表达了与他共同面对未来的勇气,也送上了最朴素的祈愿——平安早还。
将这封决定性的回信投入邮筒时,苏曼卿的脚步是轻快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北平干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都带着一种清甜的滋味。
接下来的日子,她以一种全新的心境,开始真正地“经营”起这个小院。她去街道办更积极地了解市公安局相关工作的情况,主动请教一些政策法规。她将院子里积雪清扫得更加干净,甚至尝试着在向阳的窗台下,撒下了一点耐寒的菠菜种子。她跟着邻居大妈学会了蒸窝头、擀面条,虽然手艺依旧生疏,但那份参与生活的热情,却是前所未有的。
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等待康复,而是主动地、充满希望地,准备迎接新的生活,以及那个即将归来的人。
……
天津的行动,如同沈砚之预料的那般,顺利收网。教育局内部的敌特联络点被一举端掉,抓获核心成员三名,截获重要密码本和尚未发出的情报若干,顺藤摸瓜,又清理了几个外围潜伏小组。“净网”行动取得了阶段性重大胜利。
后续的审讯、证据固定、报告撰写工作繁杂而耗时,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指挥部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同志们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疲惫与喜悦。
沈砚之在第一时间看到了苏曼卿那封决定留在北平的回信。信很短,意思却再明确不过。他看着那句“心安之处,便在北平此间小院,待君归来”,连日奋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心底被一种温润而饱满的情绪填满。
他知道,他漂泊半生,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归处。
行动总结报告递交上去后,便是等待新的工作安排。利用这段难得的间隙,沈砚之向上级递交了关于个人问题的报告,坦诚了他与苏曼卿同志的关系,并表达了希望未来工作安排能考虑两人团聚的意愿。这在新的形势下,并非不合时宜的请求。
批复下来得很快,原则同意,具体岗位需根据实际情况统筹安排。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这天,沈砚之在天津的任务彻底结束,交接完所有工作,拿到了返回北平的调令和车票。
归心似箭。
当他再次踏上北上的列车,心情与一个多月前护送苏曼卿时已截然不同。那时是带着分离的隐痛与对未来的不确定,而此刻,心中充满了明确的期盼和温暖的归属感。车窗外掠过的华北平原,冬日的萧瑟里,似乎也蕴藏着勃勃生机。
列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北平站。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流依旧熙攘,但一切在沈砚之眼中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了活力。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没有通知组织上来接,他想自己走回去,走过那段他曾经独自走过、如今却意义不同的路。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帽檐,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愈发清醒。他穿过熟悉的街道,看着两旁屋檐下挂起的红灯笼,听着隐约传来的鞭炮声,一种浓郁的、属于“家”的年节气氛包裹着他。
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终于,拐进了那条安静的胡同。青砖灰瓦的院落静静矗立在渐浓的暮色和飞雪中,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但那扇朱漆木门后,此刻有了等待他的人。
他站在院门前,没有立刻敲门。雪花无声地飘落,在他周围织成一幅静谧的图画。他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干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如同琼枝玉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在确认。
然后,门闩被轻轻拉开。
“吱呀——”一声,木门向内开启。
门内,苏曼卿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外面罩着那件沈砚之留下的、略显宽大的旧棉袄,脸颊因为屋内的暖意和此刻的心情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她手中还拿着一把正在择的韭菜,显然是正在准备晚饭。
看到门外风雪中站着的、肩头落满雪花的身影,她愣住了,清澈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如水波般漾开的温柔。
沈砚之也看着她。看着她比之前丰润了些的脸庞,看着她眼中不再掩饰的欣喜与情意,看着她手中那带着生活气息的韭菜,一种巨大而真实的幸福感,将他牢牢包裹。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凝固在这飘雪的暮色黄昏里。
没有激动的呼喊,没有热烈的拥抱。只有目光长久的、无声的交织,仿佛要将分别的时日尽数补回。
最终还是沈砚之先开了口,声音因为长途跋涉和此刻的心情而略带沙哑,却带着踏实的暖意:
“我回来了。”
苏曼卿看着他,眼中的水光闪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个极浅、却极其真实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第一缕破云的阳光。她侧身让开,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快进来,外面冷。”
沈砚之迈步,踏进了门槛。
苏曼卿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院门,将那满天的飞雪和世间的喧嚣,都隔绝在了门外。
门内,是温暖的炉火,是简单的饭菜香气,是彼此眼中倒映的、失而复得的晨光。
归途已尽,晨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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