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名状”事件如同在76号这潭死水里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久久未散。那个被沈砚之设计为替罪羊的行动队副队长,在松井雷厉风行的“彻查”下,迅速被拿下,虽然咬紧牙关拒不承认与袭击有关,但那些伪造的“证据”和松井清除异己的决心,已足够将他打入死牢。此事在76号内部引发了不小的震动,人人自危,同时也让沈砚之这个原本处于嫌疑阴影下的译电员,形象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松井健一果然兑现了他的“肯定”,沈砚之获得了直接向他汇报部分“重要”电文破译结果的权限。这看似是信任的提升,实则是更严酷的考验。送到他手中的电文,要么是经过精心筛选、真伪难辨的试探,要么是无关痛痒的日常通讯,真正核心的“南下作战计划”(Z计划)相关情报,依旧被松井牢牢捂在手中,密不透风。
沈砚之深知,松井的疑心只是被暂时压制,并未根除。他必须利用这来之不易的、稍微靠近权力中心的机会,尽快找到突破口。时间不站在他这一边,每多耽搁一天,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而华中战局也可能因这份计划产生不利于中国的变数。
机会,往往隐藏在看似最平常的疏忽之中。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春寒料峭。沈砚之被松井叫到特高课课长办公室,汇报一份关于重庆方面无线电静默分析的简报。汇报完毕,他正准备离开,松井却似乎临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沈桑,等一下。”松井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似乎被连日来的内部清查和外部压力所困扰。他随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对站在门外等候的秘书吩咐道:“去档案室,把三月份华中地区所有侦听站的月度汇总报告原件拿过来,我要核对几个数据。”
秘书应声而去。松井则继续对沈砚之交代了一些关于加强监控租界内外国电台信号的工作细节。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沈砚之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了松井的办公桌。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串钥匙!松井刚刚用来打开抽屉拿取钥匙串的那把黄铜钥匙,样式极其古老特殊,与76号和特高课普遍使用的制式钥匙截然不同!而且,钥匙柄上,似乎隐约刻着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Z”字花纹!
是它!一定是特高课核心保险柜的钥匙!那个存放着“南下作战计划”的保险柜!
沈砚之强迫自己的视线迅速移开,落在墙上一幅上海地图上,仿佛在思考刚才松井交代的任务。但大脑已经如同高速运转的发动机,将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钥匙影像,每一个齿痕,每一个细节,牢牢刻印下来。他受过最严格的记忆训练,过目不忘是他的基本技能。
松井似乎并未察觉沈砚之这瞬间的异常,秘书很快取来了文件,沈砚之也适时地告退。
走出特高课大楼,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沈砚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兴奋和巨大的压力交织在心头。钥匙的形制已经记下,但如何复制?如何接近保险柜?如何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打开它并拍摄计划内容?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复制钥匙是第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他不能找外面的锁匠,风险太大。他想起老周曾经提过,地下党在城内有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负责人是一位曾是能工巧匠的老师傅,因为儿子被日军杀害而投身抗日,擅长制作各种精细物件。
通过死信箱,他将这个紧急需求传递了出去。两天后,他收到了老周的回复:同意协助,但要求他提供尽可能精确的钥匙模印。
如何在松井贴身保管的情况下,拿到钥匙并制作模印?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沈砚之苦苦思索,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松井的一个习惯——每周三晚上,只要没有紧急公务,松井都会去虹口区一家高级日式温泉旅馆沐浴放松,那是他少有的、会脱下军服和随身物品的时刻。钥匙,很可能就留在他的更衣室柜子里。
但旅馆戒备森严,全是松井的亲信把守,如何潜入?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短时间内完成钥匙模印的拓取?
他再次想到了军统。陈明生手下,据说有擅长此道的能人。
这一次,他没有通过死信箱,而是冒险启用了一个更紧急的联络方式,约见了陈明生。
“你要动松井的保险柜?”陈明生听到沈砚之的计划雏形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便他身为军统特务,也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你知道那地方的守卫有多严密吗?就算你能进去,怎么出来?”
“不是现在动保险柜。”沈砚之冷静地分析,“是先复制钥匙。下周三晚上,松井会去‘樱之汤’温泉。那是唯一的机会。我需要一个身手最好、最擅长开锁和制作模印的人,混进去,在松井泡温泉的短时间内,打开他的更衣室柜子,完成钥匙拓印。”
陈明生眉头紧锁,在房间里踱步。“‘樱之汤’……那是日本高级军官和侨领去的地方,守卫很严,混进去不容易。而且时间窗口太短了。”
“所以需要精密的计划和合适的人选。”沈砚之看着他,“毛区长说过,需要我证明价值。拿到‘南下作战计划’,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件事,军统不做,我找不到其他方法。如果失败,我暴露,你们之前的所有投入也付诸东流。”
他再次将利害关系摆出。陈明生沉默良久,最终咬牙道:“人,我来找。计划,我们一起制定。但是沈砚之,这是最后一次如此冒险的行动。如果成功,你必须确保拿到计划!”
“我会尽力。”沈砚之没有把话说满。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利用汇报工作的机会,再次仔细观察了松井那把钥匙的细节,并在脑中不断修正记忆。同时,他与陈明生敲定了行动的每一个细节:由军统一名代号“壁虎”、精通日语且擅长开锁和易容的特工,伪装成旅馆的维修工,利用沈砚之提供的松井更衣室位置和守卫换班时间,潜入拓印钥匙。
行动前夜,沈砚之彻夜未眠。他将行动步骤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推演着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方案。这次行动,不仅关乎情报的获取,更直接关乎他的生死。
周三晚上,虹口区,“樱之汤”温泉旅馆外。沈砚之并没有靠近,他坐在隔了两条街的一家茶楼里,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龙井。他的任务,是在这里等待,一旦出现任何异常,他需要立刻做出反应,要么撤离,要么想办法补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茶楼里的留声机播放着软绵绵的沪剧,更衬得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想象着“壁虎”是否顺利混入,是否找到了松井的柜子,是否在紧张地拓印钥匙模……
突然,茶楼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日语呵斥和奔跑的声音!沈砚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出事了!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观察。只见一队日本宪兵正朝着“樱之汤”的方向快速跑去,但似乎并非针对茶楼这边。
是“壁虎”暴露了?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他坐立难安,却又不能妄动。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如果“壁虎”成功,他会通过特定方式发出安全信号。
就在沈砚之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茶楼的一个伙计,不动声色地走过来,给他的茶壶续水,同时,指尖极其隐蔽地将一个比小指甲还小的、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
是钥匙模印!“壁虎”成功了!刚才外面的骚动,可能只是虚惊一场,或者是“壁虎”制造了其他混乱以脱身!
沈砚之紧紧攥住那微小的、却重若千斤的油纸包,感觉掌心瞬间被汗水浸透。他迅速结账,离开了茶楼,融入夜色之中。
回到相对安全的住所,在台灯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软蜡,上面清晰地印着那把黄铜钥匙的每一个齿痕,包括那个微小的“Z”字花纹。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竟然真的成功了!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深沉的忧虑。钥匙可以复制,但如何进入守卫森严的特高课核心区域,打开那个保险柜,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拍摄下数百页的计划内容?这后续的每一步,都比复制钥匙更加困难,更加危险。
他将蜡模仔细藏好,吹熄了台灯,坐在黑暗中。窗外是上海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如同这个时代每一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灵魂。他刚刚窃取了一道开启秘密之门的影子,而门后,是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以及可能粉身碎骨的深渊。
但他没有退路。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那微弱的、可能永远无法亲眼看到的黎明。下一步,他需要构思一个万全之策,进入龙潭虎穴,将那决定战局的情报,盗取出来。而苏曼卿的影子,不知为何,在此刻悄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那个冷静睿智的军统女特务,是否会成为他计划中的变数,或者……转机?他不知道。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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