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苏曼卿给予的、不知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的新胶卷,沈砚之在忐忑与决绝中,度过了顾衍之归来前最后十几个小时的平静。这平静,如同沸水盖上了壶盖,底下是翻滚的危机,表面却死寂得令人心慌。
他仔细复盘了与苏曼卿交易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出她真实意图的蛛丝马迹。她帮他转移了城防总图,这符合她对抗顾衍之的利益。她给了他一份据称能“暂保性命”的黑材料,这似乎是一种善意的投资。但“慎用”二字,又充满了警告的意味,仿佛那材料是双刃剑,使用不当便会反噬自身。她最后那句“各自珍重”,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告别。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苏曼卿始终如同一团迷雾,让他无法看透。
第二天下午,预料之中的风暴终于降临。顾衍之回来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站长办公室。但那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北平站。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沈砚之知道,审判的时刻即将到来。他坐在电讯科的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那最终的传唤。他反复摩挲着藏在袖口里的那枚微小金属筒,里面是苏曼卿给他的“保命符”。他在脑中预演着各种可能的情景,以及相应的应对策略。
然而,顾衍之的第一次召见,对象却不是他。
是苏曼卿。
她被叫进站长办公室,门关上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透过厚重的门板弥漫开来。当苏曼卿再次走出来时,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离开了。
这反常的平静,让沈砚之的心更加不安。顾衍之对她说了什么?达成了什么交易?苏曼卿是否……已经妥协?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传唤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沈专员,站长请你过去。”赵德彪亲自来到电讯科门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即将欣赏好戏的狞笑。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平静地跟着赵德彪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和危险的办公室。
推开沉重的木门,顾衍之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如同冰冷的雕塑。
赵德彪识趣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站长,您找我。”沈砚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
顾衍之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说话。良久,他才缓缓转动座椅,面向沈砚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潭,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
“沈砚之,”顾衍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待你如何?”
沈砚之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开场白,也是陷阱。“站长对卑职,有知遇之恩,庇护之情。”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模糊的回答。
“知遇之恩?庇护之情?”顾衍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是嘲讽,“那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猛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重重地摔在桌上!文件夹散开,里面滑落出几张照片和文件副本——正是沈砚之之前通过苏曼卿传递给组织的、关于顾衍之贪污军饷和倒卖物资的部分证据的复印件!
“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顾衍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是谁指使你收集这些?又是谁帮你传递出去的?!”
沈砚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顾衍之果然拿到了这些东西!是苏曼卿教给他的?作为妥协的筹码?还是顾衍之通过别的渠道查到的?
他不能承认!“站长明鉴!”沈砚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茫然,“这些东西……卑职从未见过!更不知从何而来!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构陷?”顾衍之猛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沈砚之,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周永安死前,可是指认了你!德胜门的死信箱,你也脱不了干系!还有那晚我办公室的异常……沈砚之,你真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地刮过沈砚之的脸。“告诉我,你的上级是谁?你们在北平的联络网还有哪些人?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这是图穷匕见的最后通牒!顾衍之已经认定了他就是那个“内鬼”,现在需要的只是口供和名单。
沈砚之知道,任何辩解在对方已经认定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他挺直了脊梁,迎上顾衍之的目光,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站长既然已经认定卑职有罪,何必再多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欲加之罪,卑职……不敢领受。”
“不敢领受?”顾衍之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不敢领受!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猛地按下了桌上的一个隐秘按钮。几乎是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赵德彪带着两名手持冲锋枪的行动队员冲了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沈砚之!
“把他给我拿下!”顾衍之厉声下令。
就在赵德彪狞笑着上前,准备给沈砚之戴上手铐的瞬间,沈砚之突然动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以极快的速度,从袖口中抽出了那个微小的金属筒,高高举起!
“站长!”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果您不想让这里面关于您与‘黑龙会’残余势力勾结、暗中倒卖军事情报给境外势力的证据,明天就出现在南京国防部的案头,就请让他们退下!”
一瞬间,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衍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赵德彪和那两名行动队员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顾衍之。
“黑龙会”?境外势力?这指控远比贪污军饷要严重得多,是足以掉脑袋的通敌叛国之罪!
沈砚之手中的金属筒,仿佛瞬间变成了足以毁灭一切的核弹。他赌对了!苏曼卿给他的,果然是顾衍之更加致命、更加不敢公开的死穴!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顾衍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沈砚之的眼睛。
“是不是胡说,站长心里清楚。”沈砚之举着金属筒,语气平静得可怕,“这里面,有交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照片,还有部分资金往来的凭证缩影。需要我现在就冲洗出来,让大家一起鉴赏一下吗?”
顾衍之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沈砚之,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但他不敢动。他不敢赌沈砚之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更不敢赌那金属筒里到底有什么。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十几秒钟过去。
终于,顾衍之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先出去。”
赵德彪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顾衍之那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带着人退了出去,再次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想怎么样?”顾衍之盯着沈砚之手中的金属筒,声音低沉而危险。
“很简单。”沈砚之缓缓放下举着的手,但依旧紧握着金属筒,“我只想活命。站长放我一条生路,这东西,永远也不会见光。”
“我凭什么相信你?”顾衍之冷笑。
“您只能相信我。”沈砚之迎着他的目光,“杀了我,这东西自然会有人按计划送出去。放了我,您或许还能有时间去弥补漏洞,清除痕迹。怎么选,在您。”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讹诈,一场在刀尖上进行的心理博弈。沈砚之将自己和顾衍之都逼到了绝境。
顾衍之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放过沈砚之,等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但杀了他,那致命的把柄就可能曝光,他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长。
最终,顾衍之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之,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有杀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颓然。
“好……”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字,“我放你走。”
沈砚之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多谢站长。”他微微躬身,“卑职会立刻离开北平,从此消失。也请站长……好自为之。”
他没有索要金属筒,因为他知道,那才是他安全的保证。只要这东西存在,顾衍之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缓缓后退,警惕地注视着顾衍之,一步步退向门口。
顾衍之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沈砚之退到门边,伸手拉开门,闪身而出,然后迅速将门带上。
门外,赵德彪等人还等在那里,看到沈砚之出来,都愣了一下。
沈砚之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成功了!在绝对的劣势下,他凭借苏曼卿给予的“匕首”,完成了惊天逆转,从顾衍之的屠刀下,硬生生抢回了一条生路!
然而,当他走出保密局北平站那栋森严的大楼,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时,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城防总图虽然送出去了,但他与组织的联系几乎断绝。苏曼卿立场不明,前途未卜。顾衍之绝不会真正放过他,未来的追捕和危险可想而知。而他手中这份关于顾衍之通敌的证据,更像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护身,也可能引来更大的杀身之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它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他曾深陷其中,如今虽然脱身,却已遍体鳞伤,前路迷茫。
图已穷,匕已见。他赢得了这场短暂的胜利,却也踏入了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天地。北平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但属于他沈砚之的、无声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他拉了拉衣领,将身影融入北平冬日萧瑟的街道人流之中。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信仰不灭,哨音不息,他就要继续走下去,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直到吹响那最终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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