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哨”系列大案的告破,尤其是“信天翁”林瀚文的落网与“鸿影”陆子安的自绝,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洗刷了笼罩在北平上空的厚重阴霾。市委和中央保卫部门给予了特别情报科极高的嘉奖,通令表彰。持续数月的神经紧绷、昼夜不分的鏖战,似乎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
市局食堂被简单布置了一下,举行了一场内部庆功会。桌上摆着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的饭菜,甚至破例提供了一点北方的烧刀子。同志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放松,互相敬酒,谈论着案子里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赵世诚端着酒杯,满面红光,挨桌敬酒,声音洪亮:“同志们!辛苦了!这次咱们科立了大功,打了一个漂亮仗!给咱们新生的公安局长了脸!我敬大家!”
“敬赵科长!”众人齐声响应,气氛热烈。
沈砚之也坐在席间,接受着同事们的祝贺和敬酒。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眼神深处,并没有太多胜利的欣喜,反而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酒杯,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着大家说话。
苏曼卿作为家属代表,也被邀请参加了庆功会。她坐在沈砚之身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底那根未曾放松的弦。她悄悄在桌下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依旧带着一丝凉意。
“还在想那半张纸片?”她低声问。
沈砚之微微颔首,没有多说。那半张带着模糊徽标、从“鸿影”陆子安火盆边缘抢救出来的焦黑纸片,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头。技术部门尽了最大努力,也无法完全复原那个徽标的全貌和所属机构。它像一个幽灵符号,悬浮在已知的所有敌特组织架构之外。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孙大勇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沈砚之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舌头有些打结:“沈……沈工!俺老孙……服你!真服你!要不是你……嗝……咱们这回,悬!来,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说着,他一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沈砚之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大勇同志,辛苦了。功劳是大家的。”
“嘿嘿……是大家……大家的……”孙大勇憨厚地笑着,又转向其他桌去敬酒了。
老李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过来,坐在沈砚之旁边,脸上的皱纹在酒精作用下舒展开些,但眼神依旧清醒:“砚之啊,案子破了,该松口气了。我看你,心思还挺重。”
沈砚之看着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叹了口气:“李副科长,林瀚文和陆子安是落网了,可我心里总觉得……太顺了。”
“太顺了?”老李挑了挑眉。
“从锁定林瀚文,到跟踪‘鸿影’,再到最后在祠堂围捕……表面上看是我们步步紧逼,但他们……尤其是林瀚文,他的沉默,陆子安最后的‘棋局未结束’,还有这个……”沈砚之从内兜里取出一个小心保存的透明证物袋,里面正是那半张焦黑纸片,“都让我觉得,我们可能只撕开了网络最外面的一层皮。”
老李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模糊的徽标残迹,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这玩意儿……确实没见过。不像军统、中统那些老对手的路子。”
“而且,您不觉得,‘涅盘’计划虽然疯狂,但就其策划和执行来看,更像是一次……倾尽全力的豪赌?林瀚文经营多年,他的网络难道就只有‘教授’、‘隼’、‘风铃’、‘樵夫’以及一个‘鸿影’?他潜伏至今,就只是为了赌这玉石俱焚的一把?”沈砚之提出了更深层的疑问。
老李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酒气:“你的意思是……他可能还有更深的目的,或者,他背后……还有人?”
“陆子安是林瀚文的学生,是他的核心传承者。他临死前的话,不可能毫无意义。”沈砚之目光锐利起来,“‘棋局未结束’……如果‘涅盘’是明面上的一步棋,那暗地里,是否还有我们未曾察觉的、更隐蔽的棋路在进行?”
就在这时,周晓阳有些腼腆地走了过来,他喝的是汽水,脸上也带着兴奋的红光:“沈工,李副科长,我敬你们!这次跟你们学习,我收获太大了!”
沈砚之收起证物袋,换上温和的笑容:“晓阳,你表现得很出色,尤其是笔迹比对,立了大功。”
周晓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沈工您指导得好。”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沈工,之前您让我留意林瀚文笔记本里所有异常符号,我这两天又仔细翻看了一遍,除了那些密码,我还发现,在几页看似无关的读书笔记的页脚,都有一个用极淡铅笔画的、很小很小的……锚的图案。”
“锚?”沈砚之和老李对视一眼。
“对,就是船锚。画得很简略,但特征很明显。之前因为太小,又和文字混在一起,被忽略了。”周晓阳肯定地说。
船锚……这又是一个全新的、未曾出现过的符号!它代表什么?稳定?停泊?还是……某种与港口、航运相关的暗示?联想到之前“青鸟”胸针可能来自香港的线索,这个“锚”的符号,似乎又将视线引向了南方,引向了那片广阔的、尚未完全掌控的蓝色疆域。
庆功宴上的喧嚣仿佛在瞬间远去。沈砚之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看似平静的湖岸边,脚下踩着的,只是水面上一层薄薄的冰。冰层之下,暗涌潜流,深不见底。
“锚……”他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瀚文的沉默,“鸿影”的遗言,模糊的徽标,还有这新发现的“锚”符号……所有这些未尽的疑云,都像一块块破碎的拼图,散落在黑暗之中。
庆功宴的欢声笑语,无法驱散他心中逐渐聚拢的阴霾。他知道,短暂的休息之后,一场或许更加复杂、更加隐蔽的较量,已经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真正的对手,可能比“信天翁”和“鸿影”更加耐心,更加深沉。
他举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滋味,有些苦涩。
“晓阳,”他转向年轻的助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明天开始,把所有关于‘锚’符号出现的页面,以及林瀚文所有涉及南方、港口、航运的笔记和往来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我们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
周晓阳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认真答道:“是!沈工!”
老李看着沈砚之眼中重新燃起的战斗火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将自己杯中的酒默默饮尽。
歌声与笑声依旧在食堂里回荡,但在这祥和的气氛之下,猎手已经擦亮了猎枪,将目光投向了更深、更远的黑暗。暗涌,正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悄然汇聚。新的征程,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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