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走出醉仙居的门槛,第二只脚才刚落地,身后那声“你那扫帚——”还悬在半空。他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摆了摆,像赶一只嗡嗡的苍蝇。
扫帚的事,他知道。昨晚顺手修好了,卡在门后不会倒。但这会儿顾不上。
他拐进街角废料堆,蹲下身翻找。竹筷、麻绳头、碎陶片、铁钉弯钩——全是酒楼后厨淘汰下来的边角料。阿四扔的时候总骂“晦气玩意”,可齐云深眼里,这都是能换钱的宝贝。
他掏出随身小刀,削起一根竹筷。刀是赵福生给的,用来刮姜皮的那种,刃口不快,但够薄。三两下,竹节被削成带齿的轮状。他眯眼比对,又掰了根粗麻绳,绕轴穿线,最后把几块陶片拼成底盘,用热蜡固定。
一个巴掌大的模型初具雏形。
他轻轻吹掉木屑,低声念:“记里鼓车,十里一击鼓,关键不在鼓,而在差速齿轮。”
这话要是让书院老夫子听见,非得拿戒尺敲他脑门不可。可他知道,这玩意儿搁在这儿,就是能唬住人的好戏。
他往街心一站,把模型搁在破草席上,清了清嗓子:
“瞧一瞧看一看!古机关揭秘大赏!三分钟讲明白汉代黑科技,听不懂不要钱,听懂了您赏个铜板也行!”
没人理。
几个挑担的贩子绕道走,有个卖糖人的小孩冲他吐舌头,远处茶摊老板打了个哈欠,端起碗喝了一口。
齐云深不急。他早料到开场冷。
他拎起模型,咔哒拧动发条,小轮一转,底下陶片做的“鼓槌”果然“咚”地敲了下旁边的小铃铛。
“看见没?”他声音拔高,“这车走十里,自动敲十下鼓!不是神仙法术,是机关算计!轮如腿,轴如骨,咬合精准,一步不差!”
还是没人停。
他换了招。
“来来来,猜个谜!这车怎么知道走了多远?答对了,送你一根‘状元签’——能去醉仙居兑半碗残茶!”
这回有点动静了。
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蹦过来:“我知道!是马自己数的!”
围观群众哄笑。
齐云深也笑了:“聪明!可惜不对。马要真这么懂事,早就考科举当官了。”
笑声更大。
有人开始驻足。
他又叫:“再猜!谁猜中,我现场拆解,保你看明白!”
一个卖布的老头嗤道:“穷酸书生,卖弄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去抄经赚香油钱。”
齐云深不恼,反而点头:“大爷说得对,抄经确实赚钱。可您知道吗?当年洛阳白马寺的钟楼机关,就是按这原理造的——和尚们不用看日头,听钟响就知道时辰。您说,这是不是有用?”
老头一愣,没接话。
人群安静了一瞬。
齐云深趁机把模型举高,手指拨动齿轮:“各位请看,这一圈小齿咬着大齿,转十圈,大齿才动一圈。车轮转多少,它就记多少——跟咱们算账一个道理,只不过它是用骨头记,咱们用笔写。”
他顿了顿,补一句:“这叫‘格物致知’,不是装神弄鬼。”
有人嘀咕:“还真是这么回事……”
“难怪宫里的计时器那么准。”
“这书生有两下子啊。”
齐云深眼角微扬,但脸绷得住。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当场演示,一边转一边数:“一里一响,十里十声!错不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连隔壁修鞋的老张都放下锥子凑了过来。
正热闹着,人群外传来一声轻笑。
“有趣。”
众人回头,一个锦袍公子摇着金丝团扇走了进来。玉带压腰,靴底绣云,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他蹲下身,盯着模型看了半晌,忽然问:“这传动之法,若用在水车提灌上,可行?”
齐云深一怔。
这不是普通看热闹的主。
他迅速反应:“若加曲柄连杆,借水流推力带动轮轴,再通过齿轮变速,不仅能省人力,还能稳流量——尤其适合坡地梯田。”
公子眼睛一亮:“你懂水利?”
“略知一二。”齐云深笑道,“毕竟,古人的智慧,不止写在八股文里。”
公子哈哈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小袋银子,往草席上一丢。
“三钱,够不够?”
齐云深低头看去,袋子口松,露出几块碎银,在阳光下一闪。
够了。
正好买《四书章句集注》。
他没急着捡,反而抬头:“明日我还在这儿讲,您要还来听,我给您讲‘水运仪象台’——天上星辰都能算出来。”
公子挑眉:“你还懂天文?”
“天上的事,说到底,也是齿轮的事。”齐云深眨眨眼,“只不过,那套齿轮太大,得用日月当发条。”
众人哄笑。
公子也笑,站起身拍拍衣袖:“明日我带朋友来。别跑了。”
“您不来,我才舍不得收摊呢。”齐云深拱手,语气诚恳里带着俏皮。
公子摇着扇子走了,背影潇洒。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临走还真扔了几枚铜钱在席上。
齐云深坐在地上,没急着数钱。
他先把手伸进袖口,摸了摸那块温润的玉佩——没事,还在。
然后才缓缓弯腰,拾起那袋碎银。
布袋粗糙,但他捏得紧。
指节泛白,手心却微微出汗。
他低头看着银袋,忽然想起昨夜墙上那三个炭字:**第一钱**。
现在,第一钱,真的到手了。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草席卷起来,模型揣进怀里。铜钱倒进荷包,叮当响了一声。
他转身望向街角。
那家书铺的蓝布幌子在风里晃着,写着“经史子集”四个大字。
他迈步往前走。
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小孩正指着龙形糖画哇哇叫。
齐云深脚步一顿。
他摸出一枚铜钱,递给摊主:“来个兔子。”
摊主一愣:“您这年纪……还吃这个?”
“送人的。”他淡淡道。
糖汁浇下,细丝拉成耳朵尾巴,三下两下,一只活灵活现的糖兔成型。
他接过,小心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
书铺门口还有二十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风吹起他靛青长衫的下摆,袖口补丁层层叠叠,像年轮。
他右手插在袖中,紧紧攥着那袋碎银。
左手贴着胸口,护着那只糖兔。
街对面,醉仙居二楼雅间的窗子开了条缝。
赵福生端着茶碗,眯眼望着这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齐云深没看见他。
他只看着前方书铺的门槛。
右脚抬起,跨过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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