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风从巷口卷来,吹得他衣摆贴住腿骨,像一层干透的纸。那本旧书被他夹在腋下,封面翘起一角,沾了点泥。
他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脚底像生了根。刚才那些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乞儿”“疯子”,还有那本《春秋》啪地砸进泥里的声音。他不怕骂,怕的是连书都碰不得。
可就在这时候,脚步声又来了。
比之前轻快,带点拖沓,像是靴底沾了糖稀似的。齐云深回头,看见李慕白正晃着扇子走近,袍角勾着草屑,脸上笑得没个正形。
“哟,这门槛还挺沉?”李慕白歪头打量他,“站这儿当门神呢?还是等人赔你一本《大学》?”
齐云深没接话。
李慕白也不恼,反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刚在廊下喝茶,听见一群傻子嚷嚷‘穷酸不配读书’——你说他们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圣贤书又不是他们家祖传的腌菜坛子,还能锁起来不成?”
这话糙得齐云深差点笑出声。
“你倒是挺能忍。”李慕白收了扇子,戳了戳他肩膀,“换我早掀桌子了。不过……”他上下扫一眼齐云深的打扮,“也难怪他们狗眼看人低。你这身行头,确实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齐云深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补丁叠着补丁,鞋帮裂得能通风,的确不体面。
“走吧。”李慕白一拍他背,“别跟那群只会背死书的废物较劲。真学问不在嘴上,在架子上。”
“去哪儿?”
“藏书阁啊!”李慕白翻个白眼,“你以为我请你喝茶是为了听你讲八股?我是冲你那记里鼓车来的!你敢说差速齿轮不能用在水渠上,我就当你没来过。”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大得像赶集。
齐云深愣了半秒,赶紧跟上。
两人穿过月洞门,绕过讲经堂,拐进一条窄廊。尽头是座两层小楼,匾额写着“文渊阁”三个字,漆色斑驳。门口站着个穿灰袍的老吏,正拿鸡毛掸子扫书架顶层。
李慕白上前就喊:“老周!开个后门,带个朋友进来瞅瞅!”
老吏眯眼一看是他,眉头立马皱成疙瘩:“又是你?前回偷抄《农政全书》还没罚够?再说,这人是谁?”
他指的是齐云深。
齐云深拱手:“在下齐云深,想借些典籍研读,烦请通融。”
老吏上下打量他,目光停在他脚上那双破鞋,嘴角一撇:“书院规矩,非本院学子不得入阁。再说了,你这身板,怕是连书架都扶不住吧?”
话音未落,李慕白已经掏出一块玉牌递过去:“认得这个不?江南李氏子弟凭证。我爹去年捐了五十卷孤本,其中还有半套《永乐大典》——你说,你认不认得?”
老吏脸色变了变,接过玉牌细看,又抬头看看齐云深。
“可他是外人。”
“外人怎么了?”李慕白把扇子插回腰间,双手叉腰,“我带进来的人,出了事我担着。再说了,他要是真能把《泰西水法》看懂,说不定还能给咱们书院争个脸面回来。”
老吏犹豫片刻,终于点头:“登记名字,押件东西作保。”
齐云深二话不说,解下随身竹箱放在案上:“以此为质。”
老吏瞥了一眼,没多问,提笔记下姓名。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光线昏暗,但书香扑鼻。高架林立,层层叠叠全是函套古籍。李慕白熟门熟路往里钻,嘴里还念叨:“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家伙。”
他踮脚从最高一层取下一册蓝布函套的书:“《九章算术》宋刻本,全城就这一部。”又从侧架抽出一本泛黄抄本,“《泰西水法》,据说是洋人写的,讲怎么引水、测流、建坝,可惜没人看得懂。”
他把两本书塞进齐云深怀里:“喏,拿好了。这些才叫干货,你那些八股范文,顶多拿来糊墙。”
齐云深抱着书,指尖微微发颤。这不是激动,是不敢信——就这么进了藏书阁?就这么拿到了梦都不敢梦的典籍?
“愣着干嘛?”李慕白推他一把,“赶紧翻翻,有不懂的问我。虽然我不爱考科举,但说到实学,十个主考官加起来也不如我知道得多。”
齐云深翻开一页,墨迹清晰,纸张坚韧,明显是上等宣纸。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多谢。”
“谢啥。”李慕白摆手,“等你把差速齿轮讲明白再说谢不谢的事儿。我可告诉你,我那庄子上的水车正卡壳呢,就等你这招救命。”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
刚到门口,天色忽然一暗。远处闷雷滚过,风猛地灌进走廊,吹得檐下铜铃乱响。
“要下雨了。”老吏抬头看天,“快走快走,别让书湿了!”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 already 砸了下来。
李慕白拉着齐云深一路小跑,刚出月洞门,雨势已成倾盆。齐云深立刻把书抱进怀里,外衫往上拉了拉,整个人缩成一团。
“哎哟喂!”李慕白边跑边喊,“你这是护崽子呢?慢点!摔着了书没损,人先瘸了!”
话音未落,齐云深脚下一滑,踩在青苔上,整个人往前扑去。他第一反应不是撑地,而是把书往胸前搂——结果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老天爷!”李慕白一把将他拽起,“你不要命啦?书能值几个钱?”
“不是钱的事。”齐云深喘着气,检查怀里的书,“这些……不能再丢了。”
李慕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不笑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又从腰后抽出一根短竹筒,一拧一推,伞骨弹开——竟是赵福生酒楼特制的防雨工具。
“给。”他把伞塞进齐云深手里,“拿着。明天我要是不来,就让伙计把新抄的《水利图说》给你送去。”
齐云深撑开伞,雨水顺着弧面滑落。
“今日之助,不敢忘。”他郑重拱手。
李慕白摆摆扇子,笑又回来了:“别整这些虚的。你那齿轮原理还没讲完呢——我等着听下半段。”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下次来,穿双好鞋。不然老周真以为你是来讨饭的。”
雨越下越大。
齐云深抱着书,撑着伞,一步步往街口走去。衣服湿了大半,但书一点没沾水。他走得稳,像扛着什么重物,又像捧着一团火。
拐过巷角,酒楼的灯笼在雨幕中晃着红光。
他离赵福生的醉仙居,只剩一刻路程。
伞沿滴下的水珠砸在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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