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一宿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半块干饼,一口没吃。他盯着那页被晒得发白的补充方案看了又看,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可人呢?昨儿说好要来点火的,今儿会不会一脚踩空摔进井里?还是被谁半道截了去?
他不敢赌。
“小娥。”他抬声。
赵小娥推门进来,扎着两根小辫,眼睛亮得像刚刷过的铜铃铛。“齐公子,有事?”
“你去松风阁外头转一圈,别进院子,就在茶摊坐会儿,看看有没有个穿灰布袍、拄拐杖的老先生进去。要是见着了,记下时间,回来跟我说一声。”
“哎!”小娥转身就要走。
“等等。”齐云深从袖袋摸出一枚铜钱,“买碗豆汁儿喝,别让人觉得你是盯梢的。”
小娥咧嘴一笑:“您放心,我装乞丐都像。”
她蹦跳着走了。齐云深把干饼掰成两半,扔一半进嘴里,另一半搁桌上,蚂蚁顺着桌缝往上爬。
一个时辰后,小娥回来了,辫子歪了,脸上沾了点灰。
“见着了!老先生辰时三刻到的,有个小厮提着个黑木匣子跟着,看着挺沉,像是讲稿。”
齐云深点点头,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文会设在城西的崇文轩,地方不大,但规矩不少。进门先交帖子,再由仆役领路,按资排辈落座。齐云深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刚踏进门槛,场子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就低了下去。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书,还有人突然对墙上那幅《秋山行旅图》产生了浓厚兴趣。
齐云深也不恼,寻了个角落坐下,竹箱放在脚边,手搭在上面,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量天尺还在。
开场是位夫子讲《禹贡》里的水道篇,讲得四平八稳,底下人频频点头,就是没人提一句“分流减压”。
眼看这话题要滑过去,齐云深清了清嗓子,举手:“敢问夫子,古法分洪,多择急流处破堤引流,然嘉宁七年江南溃坝,正是因强破高势所致。若依‘地脉低陷’设口,是否更合自然之势?”
全场一静。
那夫子愣了愣,显然没准备这个角度,支吾两句,勉强答了。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声音接了上去:
“此问甚妙。”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位灰袍老者。他没站起来,只是缓缓翻开手中一本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反复翻过。
“诸位可知,《河防十议》中提及三十七次分洪案例,皆以‘固堤’为先,‘疏流’为辅。可结果如何?十年九修,劳民伤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而近日所见一策,反其道而行之,主张‘顺势导流’,设口于地势低洼处,借自然之力减压。乍听荒谬,细究却环环相扣,逻辑自洽。”
底下有人忍不住问:“可是……齐某人那篇《因势导流论》?”
老者正色道:“正是。若说是抄,我倒要问一句——抄谁的?近三十年治水文献,无一人敢言‘避高就低’,更无人提出‘震感测位’与‘三角定位’之法。这些词听着新鲜,实则暗合西域地听术之理,却又自成体系。若非独立推演,何来此等逆流之论?”
这话一出,好几个低头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
一位戴眼镜的老学究扶了扶鼻梁,低声嘀咕:“三角定位……这算法,确实不像咱们这儿的路子。”
另一人翻着手里的笔记:“他说的北渠坡度问题,我也算过,差一度,流量能差三成。齐某人原稿没提解法,可这位老先生补了个‘蛇形引道’,居然和我去年在淮河试过的弯道泄洪数据对得上。”
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
老者不紧不慢,从匣子里取出一份影本,一页页展开:“这是原稿影抄,我逐条对照了《水衡要术》《河工纪略》《嘉宁实录》,发现其引用数据皆有出处,且多有修正。比如第三段提到的淤积点,与当年水患记录完全吻合——那一版实录,国子监禁阁藏本,外人不得见。”
他抬头环视:“若他是抄的,抄的是哪一本禁书?还是说,他竟能未卜先知?”
有人冷笑:“纸上谈兵罢了,真动工,未必行得通。”
老者笑了:“那你倒是拿出个更好的方案来。这些年咱们修堤,年年加高,结果呢?水位比房顶还高,百姓住一楼跟住地下室一样。再这么堵下去,迟早连城一块冲了。”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心病。
又一人试探着问:“可他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多见识?”
“年纪轻就不能懂?”老者反问,“李慕白二十出头就能画出等高线图,齐某人身为府试案首,钻研水利数年,有何不可?你们不信年轻人能想出来,是因为你们自己早就不再想了。”
满场哑然。
茶壶咕嘟咕嘟冒着泡,没人再说话。
散场时,人群往外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你说……会不会真是我们冤了他?”
“那‘三角定位’我都查了,咱们这边的算法没这路子,除非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可裴相那边传的话……”
“裴相也说过黄河不会决堤,结果呢?”
齐云深没参与讨论,也没解释一句。他默默走到门口,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手稿残页,边角写着“北渠坡度优化”,正是那位老者补的那页。
他把纸片夹进竹箱最底层,转身朝醉仙居走去。
街角,两个书生站在早点摊前,一边啃烧饼一边聊。
“昨儿我还骂他是骗子,今天听那老先生一说,反倒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不是嘛,人家连禁阁实录的数据都能对上,咱连书都没见过几本,凭啥说人家抄?”
齐云深听见了,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阳光照在他靛青色长衫的袖口上,那块修补过的布,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推开醉仙居的门,赵福生正在擦桌子。
“回来了?面下了,要不要加个荷包蛋?”
齐云深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
“齐、齐公子!南溪诗社刚贴出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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