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走进明德堂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屋檐。他手里拎着书箱,脚步不快也不慢。讲台前的座位已经坐了人,是刘夫子。茶碗摆在桌上,盖子正一下一下地敲着杯沿。
李慕白昨天说的话没错。他们真的来了。
齐云深把书箱放在讲台上,打开,取出沙盘和讲义。他没看刘夫子,也没说话。动作很稳,像是每天都会这样开始一堂课。
底下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学子,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盯着他看。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今日继续讲‘分流势能转化’。”齐云深开口,声音不高,“核心还是那句话:水流的方向,由高到低,不由人说了算。”
话音刚落,刘夫子就咳了一声。
“齐生这话,听着简单。”他慢慢端起茶碗,“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高低’二字,是谁定的?是天定的,还是你自己量出来的?”
齐云深看着他:“学生量的是地面,不是天意。”
“好一个‘不是天意’!”刘夫子放下茶碗,语气陡然严厉,“《礼记》有言,‘天地之大德曰生’,水往低处流,是上苍安排的秩序!你现在拿个斜坡倒点水,就说这是‘科学’,是不是明天也能说日出日落,是你算出来的?”
有人笑了。
齐云深没动。
“夫子说得对。”他说,“日出日落,不是我算的,是天象。但我知道太阳明天几点升,也知道河水什么时候涨。这不是改天换地,是搞清楚它本来怎么走。”
“强词夺理!”刘夫子拍桌,“你这是以技乱道!古法治水,讲究顺应地形,靠的是经验积累,不是你这个……这个摆弄沙土的小把戏!”
齐云深点点头,转身拿起沙盘。
他把细沙重新铺平,在一侧堆起一个小坡,另一侧保持平坦。然后从旁边提来一小壶清水,缓缓倒了下去。
水顺着斜坡流下,路径清晰,没有一点犹豫。
“请夫子看看。”齐云深指着水流轨迹,“如果水不懂高低,它为什么不去平地,非要往下走?”
堂内安静了几息。
刘夫子冷哼:“雕虫小技!你在沙子里动手脚,谁看得出来?这种东西也能当证据?”
“可以重做。”齐云深把沙盘推到台边,“谁有兴趣,现在就可以上来试试。带自己的沙,用自己的水,我站旁边不说话。”
没人动。
角落里有个穿灰袍的学子小声嘀咕:“我昨天看过他的模型,确实每次都是往低处流……”
刘夫子猛地扭头:“你也信这套?那你告诉我,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不是不如一个斜坡管用?”
那学子低下头,不吭声了。
齐云深却不急着接话。他收起沙盘,从书箱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在桌上。
“这是我上周在清河县做的测量记录。”他说,“一共三十七个点位,每个都标了海拔。上游比下游高出六丈九尺,所以水能自动流向农田。这不是我说的,是尺子量出来的。”
有人探身想看。
刘夫子却冷笑:“一堆数字,谁知道真假?你说你量了,我就得信?当年王莽改制,也是拿着一堆‘新法’糊弄百姓,结果呢?天下大乱!”
齐云深终于抬眼:“那夫子觉得,该怎么治水才不算‘乱’?等洪水来了,跪在堤坝上念经吗?”
这句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
刘夫子脸色涨红:“你竟敢如此无礼!”
“我不是无礼。”齐云深声音没提高,“我是想知道,如果真有村子要被淹,前面正好有个洼地能泄洪,但没人这么干过——我们是该查三天古书,还是立刻开渠?”
没人回答。
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我会开渠。”
又一人跟着起身:“我也开。淹死人比犯规矩严重。”
刘夫子气得发抖:“你们这是背弃师训!读书人讲的是持守正道,不是见风使舵!”
“可正道是为了救人。”第一个起身的学子说,“要是死守规矩就能治水,咱们书院门口那条河,怎么年年决堤?”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点头。
齐云深没再说话。他默默收拾沙盘,放进书箱,合上盖子,锁好。
李慕白坐在前排,悄悄摸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坡度=违天意”。他看了齐云深一眼,对方微微点头。
这时刘夫子忽然站起来:“齐云深,你这套理论,名为创新,实为蛊惑!今日你敢说水往低处流是‘科学’,明日是不是要说君臣父子也能按‘高低’来排?”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齐云深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夫子,您刚才说王莽改制失败是因为‘新法’。可您有没有查过,他改的是什么?是土地,是货币,是官名。他没改过水流方向。”
他顿了顿。
“因为就连王莽都知道,水往低处流,挡不住。”
满堂寂静。
刘夫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抓起茶碗,连盖子都没盖,转身就走。经过门口时,袖子扫翻了凳子,也没回头。
学子们开始陆续起身。
有人走过讲台时停下,问:“齐兄,那个测量图……能不能抄一份?”
“可以。”齐云深递过去,“还有问题也可以问我。”
那人接过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其实我一直觉得,光背书没什么用。去年我家田就被淹了,就是因为没人知道哪块地更低。”
“我知道。”齐云深说,“所以我才回来讲课。”
又一个人凑过来:“你那个反向虹吸装置,真的能让水往上走?”
“能。”齐云深打开书箱,取出一个小模型,“关键不是让水往上,是利用压力差。就像你用 straw 喝水……”他说到一半停住,换了词,“就像你用管子吸井水,嘴一吸,水就上来了。”
“哦!”那人眼睛亮了,“原来是靠‘吸力’!”
“对。”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问数据怎么测,有人问坡度多少合适,还有人直接掏出纸笔要抄公式。齐云深一一回答,语气平静。
李慕白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那张写满歪理的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齐云深才合上书箱,拎起来准备走。
阳光斜照在讲台上,灰尘在光柱里飘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刚才那个灰袍学子没走远,正站在廊下跟另一个人说话。两人穿着一样的青布衫,像是同斋的。
他没听清说什么,只看见那灰袍学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齐云深站在原地没动。
他把手伸进书箱夹层,摸到了那张纸条。指尖擦过字迹,轻轻压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跨过门槛时,右脚踩到一片落叶。叶柄断裂的声音很小,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没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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