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榕寨的撤离在压抑的悲伤与紧迫的危机感中进行。燃烧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幸存的寨民们已背负着简陋的行囊,搀扶着伤员,在阿依娜的指挥下,沉默而迅速地集结。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的痛楚刻在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但求生的本能和族长的嘱托支撑着他们,眼神中除了哀伤,更多的是坚韧与决绝。
楚墨轩与影七也收拾停当。服用了阿依娜送来的雪山草药后,楚墨轩感觉胸口的阴寒掌毒被暂时压制得更深了一些,虽然内力恢复缓慢,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影七肩头的箭伤也重新包扎,脸色好了许多。两人换上了寨民提供的、更适应极北严寒的厚实皮袄,遮住了原本的装束,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阿依娜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中冒着缕缕青烟、已成废墟的寨子,眼中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痛楚,随即毅然转身,对众人低声道:“走!”
她没有选择平坦但可能被狄戎游骑追踪的谷地,而是带领众人一头扎进了村落后方那片幽深茂密的原始雪松林。林木参天,枝叶交错,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地面,几乎掩埋了所有路径。阿依娜却如同识途的老马,在看似毫无差别的林海中穿梭自如,脚步轻盈而坚定。她不时停下,观察树干上某些极其隐蔽的、用特殊手法刻下的古老标记,或者俯身探查雪地下方几乎被填平的浅浅足迹。
“这是先祖留下的‘雪狐径’,”阿依娜一边引路,一边对紧随其后的楚墨轩低语,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只有历代族长才知道完整的路线,可以避开大部分狄戎的巡逻范围和山中的致命险地,直通‘断魂山’的北麓,那里是葬雪谷的一处隐秘入口。”
楚墨轩默默点头,心中对这位年轻女族长的果决与能力又高看了几分。能在如此巨变中迅速稳住族人,并做出最有利的抉择,绝非易事。
队伍在密林中艰难跋涉了大半日。积雪没膝,寒风刺骨,对于老弱妇孺而言,更是极大的考验。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咬牙坚持着,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在林间回荡。偶尔有受惊的雪狐或松鸡从灌木中窜出,引起小小的骚动,旋即又归于沉寂。
午后,天空再次阴沉下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能见度急剧降低,气温也骤降了许多。阿依娜命令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壁下暂时休整,点燃一小堆篝火取暖,分发所剩无几的肉干和炒米。
楚墨轩靠坐在岩壁边,运功驱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正在给一名受伤孩童喂水的阿依娜身上。火光映照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与她平日里冷冽刚强的气质形成奇特的对比。这个女子,身上背负的东西,似乎并不比他轻松。
“看什么?”阿依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语气依旧直接,但少了几分戒备。
“只是觉得,阿依娜族长年纪轻轻,却要肩负如此重担,实在不易。”楚墨轩坦言道。
阿依娜动作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随即淡淡道:“雪榕寨的儿女,生来便要与风雪和命运抗争。父亲失踪,我便是族人的脊梁,没有选择,也不能退缩。”她看向楚墨轩,“倒是殿下,身为大楚摄政王,万金之躯,为何要亲身涉险,来这九死一生的绝地?”
楚墨轩沉默片刻,望向南方,目光悠远而沉重:“为救一个……比我的命更重要的人。也为守住……先辈留下的江山社稷。”他没有细说风倾瑶和京城危局,但话语中的决绝与沉重,却让阿依娜微微动容。
“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阿依娜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楚墨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冷的幽冥令牌。重要吗?或许早已超越了重要与否的范畴,那已成为他活下去的意义之一。
休整约莫一个时辰后,风雪稍歇,队伍再次出发。越往山林深处走,地势越发崎岖,古木也愈发粗壮狰狞,虬枝盘错,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腐朽和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臊气息,令人不安。
“小心些,”阿依娜提醒道,“这附近有雪狼群活动,还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话音未落,前方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的嚎叫声,由远及近,迅速围拢过来!
“是狼群!结圆阵!保护老人和孩子!”阿依娜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寨民们显然经历过类似情况,虽惊不乱,迅速靠拢,青壮男子手持武器在外,将妇孺护在中间。
楚墨轩和影七也立刻戒备,寒玉剑与短剑出鞘。只见周围雪坡上、树林阴影中,缓缓现出一双双幽绿贪婪的眼睛,粗略一看,竟有数十头之多!这些雪狼体型硕大,毛色灰白,獠牙外露,口水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发出饥饿的低吼。
“嗷呜——!”一头格外雄壮的头狼仰天长啸,发出了进攻的信号!
霎时间,狼群如同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獠牙利爪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
“杀!”阿依娜娇叱一声,弯刀划出凌厉的弧光,瞬间将一头扑近的雪狼劈飞!寨民们也怒吼着挥动武器,与狼群搏杀在一起。一时间,兽吼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楚墨轩剑光如电,虽内力不济,但剑法精妙,专攻狼群要害,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雪狼的眼睛或咽喉,瞬间解决了三四头。影七更是如同鬼魅,短剑神出鬼没,身形在狼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必有雪狼哀嚎倒地。
然而,狼群数量太多,而且极其狡猾,不断从薄弱处发动袭击。很快就有寨民受伤,血腥味更加刺激了狼群的凶性,攻势愈发疯狂!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楚墨轩格开一头雪狼的扑击,对阿依娜喊道,“狼群杀之不尽!”
阿依娜一刀斩断一头狼爪,目光扫视战场,突然指向左前方一处地势较高的石崖:“去那边!石崖易守难攻!”
众人边战边退,向石崖方向移动。狼群紧追不舍,不断有落后的寨民被扑倒撕咬,场面惨烈。
终于,残存的二十余人退到了石崖下,背靠陡峭的岩壁,暂时避免了四面受敌。但狼群依旧将石崖团团围住,龇牙低吼,伺机而动。
“点火!狼怕火!”阿依娜急令。众人连忙将随身携带的少量火绒和松脂点燃,挥舞着燃烧的树枝,暂时逼退了狼群的靠近。
双方陷入了僵持。但火把有限,一旦熄灭,狼群必定再次扑上。而众人的体力和箭矢也消耗巨大。
“必须想办法驱散它们,或者杀掉头狼!”影七沉声道,目光锁定了远处那头一直在指挥狼群的雄壮头狼。
楚墨轩也看到了那头头狼,它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幽绿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对影七道:“掩护我!”
说罢,他不顾阿依娜的劝阻,猛地提起残存真气,施展身法,如同苍鹰搏兔,径直冲向那头头狼!寒玉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刺其咽喉!
这一下变故极快,头狼似乎没料到有人敢直接冲击它的位置,仓促间向旁一跃,险险避开剑锋!但楚墨轩剑势一变,横扫千军,剑气凛冽,逼得头狼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影七连续掷出数枚喂毒飞镖,射向试图围攻楚墨轩的其他雪狼,为楚墨轩创造机会。
头狼被楚墨轩凌厉的攻势激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扑上,利爪带着腥风抓向楚墨轩面门!
楚墨轩不闪不避,眼中寒光一闪,竟是以伤换命的打法!寒玉剑不顾自身,直刺头狼心口!
噗嗤!
剑尖刺入狼躯,鲜血迸溅!但同时,头狼的利爪也划破了楚墨轩的肩头,带起一溜血花!
楚墨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那头狼遭受重创,发出凄厉的哀嚎,转身就逃!狼群见头狼败退,顿时失去指挥,阵脚大乱,在寨民们的怒吼和火把的驱赶下,纷纷四散逃入密林深处。
危机解除,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伴的悲伤交织在一起。
楚墨轩捂着肩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阿依娜快步上前,撕下衣襟为他包扎,动作熟练,眼中带着一丝关切:“你太冒险了!”
“无妨,皮外伤。”楚墨轩摇摇头,看向狼群退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方才与头狼交手时,他隐约感觉到,那头狼的眼神……似乎过于人性化,带着一种不该属于野兽的……怨毒与狡诈?
休整片刻,处理完伤员后,队伍再次上路。经过狼群袭击,气氛更加凝重,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穿过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乱石坡,前方出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和积雪几乎完全覆盖的山体裂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幽深黑暗,散发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到了,秘道入口。”阿依娜停下脚步,指着那道裂缝,神色肃穆,“从这里进去,穿过山腹,便能抵达断魂山北麓。但里面……并不太平。先祖警示,秘道中有‘影傀’守护,惊扰者死。”
“影傀?”楚墨轩与影七对视一眼,心中凛然。这名字,听起来就非同寻常。
“是一种……非生非死的怪物,据说是古代守陵人用秘法炼制的护卫,刀枪不入,畏惧强光与烈火。”阿依娜解释道,从行囊中取出几支特制的、燃烧起来异常明亮的松油火把分发给众人,“进去后,紧跟我的脚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停留!”
众人点头,握紧武器和火把,脸上充满了紧张。
阿依娜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钻入了那道如同巨兽咽喉般的裂缝。楚墨轩紧随其后,影七断后。黑暗与未知的恐惧,瞬间将一行人吞没。
秘道内阴冷潮湿,空气污浊,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数步之地,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岩壁上不断有冰冷的水珠滴落,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嘀嗒”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在前,河面不宽,却深不见底,水流湍急冰冷。河上只有一座狭窄的天然石桥,湿滑无比。
“小心过桥!”阿依娜低声道,率先踏上了石桥。
众人鱼贯而过,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就在队伍过半时,异变突生!
暗河之中,突然无声无息地伸出数条苍白浮肿、如同溺水者般的手臂,猛地抓向桥上的众人!同时,一阵若有若无、仿佛来自九幽的哭泣声在洞穴中回荡起来!
“是水鬼!快走!”阿依娜厉喝,手中弯刀挥出,斩断几条抓来的手臂,那手臂落入水中,竟化作黑烟消散!
楚墨轩剑光一闪,也将伸向自己的鬼手斩断,只觉得那手臂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郁的怨气。影七护在队伍末尾,短剑连闪,逼退袭来的鬼手。
众人惊骇之下,加速冲过石桥。回头望去,只见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苍白的人影,发出无声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这只是开始。”阿依娜脸色凝重,“影傀……应该就在前面了。”
果然,继续前行没多久,前方通道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矗立着几尊高大的、模糊的人形黑影!它们无声无息,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火把光芒照到时,才能隐约看到它们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以及那双空洞无物、却散发着死寂气息的“眼睛”!
影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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