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的破风声、菜刀的寒光、村民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孔,以及那震耳欲聋的“滚出去”、“杀了他们”的咆哮,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江离四人淹没。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这些被长期恐惧折磨得近乎崩溃的村民,此刻爆发出的破坏力不容小觑。
“王爷!得罪了!”赵莽目眦欲裂,眼见一把锋利的镰刀朝着江离的脖颈挥来,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手腕一翻,长剑就要出鞘,准备拼着受伤也要为王爷杀出一条血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王爷殒命于此!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离鞘的刹那——
“住手!”
一声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喝止,并非来自江离,却让赵莽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只见江离抬手,用未受伤的右臂,精准而有力地按住了赵莽即将拔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赵莽感到一阵酸麻。
江离的目光,透过玄铁面具,冰冷地扫过眼前疯狂的人群,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洞悉一切的冷静。
“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江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的赵莽三人能听见,如同寒冰摩擦,“村民暴动,时机太过巧合。背后……定有人推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混乱人群的缝隙,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暂且忍耐,莫要伤及无辜。我倒要看看……躲在暗处的那只老鼠……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赵莽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意图。王爷是要以身作饵,引出幕后黑手!这固然是胆大包天之举,但无疑也是目前破局的最佳方法!他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收剑回鞘,与另外两名暗卫紧紧护在江离身旁,不再主动攻击,只是用兵刃格挡开那些致命的攻击,身形闪避间,尽可能不伤到村民。饶是如此,混乱中,赵莽的肩头还是被一把锄头擦过,火辣辣地疼,另一名暗卫的胳膊也被碎石划破。
场面极度混乱而危险,江离四人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愤怒的人潮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清朗温和,却仿佛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乡亲!且请住手!听宋某一言!”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仿佛有一种魔力,让陷入疯狂边缘的村民们,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不少人下意识地转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身影。
为首一人,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他身姿挺拔,气质儒雅,宛如从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与这穷乡僻壤、充满戾气的环境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斜挎着一个半旧的青布药箱,药箱上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似乎刚从哪里采药归来。
而跟在他身旁的,则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穿着灰色短打的侍从。这侍从面容普通,神情淡漠,仿佛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只是沉默地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篓,竹篓里装满了各种还带着露水的草药。
“是宋神医!”
“宋神医来了!”
“快给宋神医让路!”
原本还喊打喊杀的村民们,一见到这位白衣年轻人,脸上的暴戾和疯狂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和……隐隐的依赖。他们纷纷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嘈杂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刘老太低低的啜泣声。
被称为“宋神医”的年轻人,对着两旁村民微微颔首,笑容温和,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场中央。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担架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少女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和痛惜,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被围在核心、略显狼狈却依旧气势不凡的江离四人。
他的目光在江离脸上那张玄铁面具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对着江离等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有礼,带着歉意:
“几位外乡的朋友,受惊了。在下宋知闲,是这附近的行医之人。村民们近日连遭变故,心中悲恐交加,行事难免过激,冲撞了几位,宋某在此代他们赔个不是,还望几位海涵。”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仿佛刚才那场险些流血的冲突,只是一场无心的误会。
江离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宋神医”。此人气度不凡,谈吐文雅,确实像是个读书人,而且似乎在这村子里威望极高,一句话就能平息众怒。但……他出现得……太是时候了!而且,他看向那具尸体时,那悲悯的眼神……似乎……过于“标准”了些?还有他身旁那个沉默得有些过分的侍从……一切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协调得……仿佛经过精心排练。
“宋神医言重了。”江离压下心中的疑虑,用改变过的沙哑声线回应,语气平淡,“我等途经贵地,只想寻个落脚之处,并无意冒犯。只是不知……贵地为何对我等有如此大的……敌意?”
宋知闲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沉重,他看了一眼仍在哭泣的刘老太和地上的尸体,叹息道:“唉,此事说来话长,皆是因村中近来不太平,屡有……怪异之事发生,村民伤亡惨重,故而人心惶惶,见到陌生面孔,便难免……反应过度了些。惊吓了几位,实在是……村人之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真诚地看向江离:“几位既然只是路过,想必也不愿卷入这是非之中。如今村民们情绪激动,几位若再留在此处,只怕……多有不便,恐再生事端。”
他略一沉吟,仿佛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温言提议道:“这样吧,若几位不嫌弃,在下在村外不远处有一处僻静的药园,虽简陋,但尚可遮风避雨。几位可随我前往药园暂歇,既可避开村民们的纷扰,也能让村民们安心。待明日天亮,几位再行上路,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照顾了村民的情绪,又为江离等人提供了解决方案,显得十分周到体贴。
“王爷,这……”赵莽看向江离,低声请示。这宋神医出现得诡异,提议也透着古怪,他心中充满警惕。
江离沉默片刻,面具下的目光与宋知闲那温和而坦诚(至少表面如此)的目光对视着。他心中念头飞转:这宋知闲绝非常人。他要么是真的与此事无关,只是好心调解;要么……就是幕后黑手,或者至少是知情者!无论是哪种情况,跟他走,深入虎穴,或许……才能真正接触到这个村子隐藏的秘密!比留在村里被这些不明真相的村民敌视,要有利得多!
风险与机遇并存!
“宋神医高义,解我等于危难,感激不尽。”江离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平静,“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他同意了。
宋知闲脸上笑容更盛,仿佛解决了一件麻烦事,显得十分欣慰:“朋友客气了,请随我来。”
说罢,他对着周围的村民朗声道:“乡亲们,这几位外乡朋友已答应随我去药园暂住,不会再打扰大家。大家都散了吧,好生安抚刘奶奶,让她节哀顺变。逝者已矣,生者还需坚强。”
村民们对宋知闲的话似乎言听计从,虽然看向江离等人的目光依旧带着戒备和不满,但也不再喊打喊杀,只是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去。有人上前搀扶起几乎哭晕过去的刘老太,也有人开始收拾那具令人心悸的尸体。
宋知闲对江离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带着那名沉默的侍从,转身向着村外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仿佛真的是在引领客人前往自己的居所。
江离对赵莽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保持警惕。
赵莽会意,低声道:“王爷,小心有诈。”
“无妨。”江离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先跟他走……看看他这药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四人不再多言,默默跟上了宋知闲主仆二人的脚步,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是非之地,向着村外那片更加幽深、仿佛笼罩在迷雾中的山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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