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丝夕阳的余辉如轻烟般消散在天边,将那片绚丽的云霞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然后缓缓地沉入远山的轮廓之中时,江离才终于将手中那柄沉重的木瓢放回了黑陶瓮旁。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那早已酸麻不堪的腰背像是被千斤重担压过一般,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阵刺痛。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拆散后又胡乱地拼凑在一起,每一寸肌肉都在痛苦地呻吟着,仿佛在抗议着这无尽的劳作。
这种疲惫感是如此陌生,与他曾经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在沙场上的鏖战,是精神的高度紧张与体力的剧烈消耗交织在一起,带来的是一种亢奋与透支的感觉;而今日这种纯粹的、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体力劳作,却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磨蚀,它如同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将人的气力与意志榨干。
江离从未想过,挑水、浇粪这样看似简单的农活,竟然能让人如此精疲力尽。他不禁感叹,生活中的艰辛往往隐藏在那些最平凡的事物之中,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不易。
他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踉跄地走到药圃边缘一张用老藤编织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躺椅旁,几乎是瘫软般地倒了上去。藤椅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躺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松弛感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至极的叹息。他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片被夕阳最后光芒染成紫红色的天空,几颗较早出现的星星已经开始在渐深的蓝色天幕上闪烁。
山谷中万籁俱寂,一片静谧祥和。微风轻拂着那片蓝色的“忘忧”花海,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宛如大自然在低吟浅唱。草丛间,不知名的小虫在低声鸣叫,仿佛在演奏一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忘忧花的奇异冷香。这股香气淡雅而清幽,让人闻之顿感心旷神怡,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在瞬间被抛诸脑后。
远离了战场的喧嚣、京城的纷扰、以及连日来的追杀与阴谋,江离终于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这种宁静是如此的纯粹,没有丝毫的杂质,以至于他竟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安逸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沁人心脾的空气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过他的身体,洗净了他心中的疲惫和焦虑。晚风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丝丝凉意,让他感到无比的舒适和放松。
江离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来。他缓缓地闭上双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在这宁静的氛围中,他的思绪渐渐飘远,一个荒谬的念头涌上心头:倘若将来真能卸下肩上重担,告老还乡,寻一处如此山明水秀、与世无争之地隐居,似乎……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身为定安王,他的命运早已与家国天下捆绑在一起,血海深仇未报,北狄虎视眈眈,林狰性命垂危,筝儿……他哪有资格去想什么归隐山林?眼前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假象,是身陷囹圄的无奈喘息罢了。
然而,身体的极度疲惫却让他暂时无力去思考那些沉重的问题。他闭上眼,只想在这片刻的安宁中,让透支的身心得到一丝缓解。
就在他心神渐渐放松,几乎要沉入半睡半醒之境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这片黄昏的静谧。声音是从正对着药圃的那间主屋方向传来的。
“用饭了。”
是云苓。
江离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睁开。他实在没什么胃口,身体的疲惫远大于饥饿感,只想就这样躺着不动。他甚至想开口回绝,告诉她自己不饿。
然而,他的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转化为语言,腹部却极其不争气地传来一阵响亮而空乏的“咕噜噜”声。强烈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冲垮了疲惫筑起的堤坝,提醒着他这具身体已经一整天未曾进食的事实。
无奈之下,江离只得挣扎着从躺椅上坐起,忍着全身的酸痛,步履蹒跚地朝着主屋走去。
主屋内的陈设与他醒来的那间侧屋一样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物。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碟清炒的、看不出品种的野菜,色泽碧绿;一碗似乎是菌菇和豆子一起煮的素汤,汤色清淡;还有一小盆蒸熟的、颗粒分明的粟米饭。没有半点荤腥,全是再寻常不过的山野素食,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苦。
云苓静静地坐在桌旁,宛如一座雕塑。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副碗筷,整齐而干净,仿佛在等待着一场庄重的仪式。她身上穿着的那身粗布衣裙,虽然朴素,却透露出一种淡雅的气质。
她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没有过多的修饰,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脖颈上,更显得她的肌肤如羊脂般温润。她的面容姣好,五官精致,但此刻却没有丝毫表情,宛如平静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
当江离走进房间时,云苓的目光缓缓抬起,如同两道清泉,淡淡地扫过他的身影。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她对待吃饭这件事一样,似乎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太多的情感投入。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江离交汇的瞬间,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仿佛在告诉他,那里是他的位置。
江离默默地走到对面坐下。奔波劳碌一日,面对这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饥饿感更加强烈了。他正准备伸手去盛饭,却见云苓动作自然地拿起桌上一个粗陶水壶,往旁边一个空碗里倒了大半碗清水,然后,将碗推到了江离面前。
“喝水。”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离道了声谢,伸手端起了碗。奔波一日,确实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低头,想看看碗中的清水,然而,就在目光触及水面的刹那,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碗中的水……似乎……有些……不对劲!
清澈的水底,竟然……沉淀着一层……细微的、肉眼清晰可辨的……白色粉末状物质!!!!
这绝不是水中应有的杂质!这形态,这分布……分明是……被人为加入的……什么东西……尚未完全溶解!!!
一股寒意瞬间从江离的脊背窜起!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云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难以置信:
“呃……这水?”
他原本想问“这水里有什么”,或者“这水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却因为眼前这过于直白的“证据”而卡住了。他实在无法想象,有人下毒会下得如此……不加掩饰?
面对江离的质疑和骤然变化的脸色,云苓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她甚至没有回避江离的目光,只是用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冰冷剔透的眸子平静地回望着他,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寻常语气,淡淡地、直接地、给出了答案:
“没错,我下毒了。”
江离:“……”
他端着那只粗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碗中那清澈的水,以及水底那层刺眼的白色粉末,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
他彻底……傻眼了。
这姑娘……她……她怎么可以……如此……坦诚???!
下毒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暗中进行,百般遮掩,被发现后还要巧言令色地辩解的吗?怎么会有人……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光明正大地……承认???!
这种毫不掩饰的“坦诚”,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桌上饭菜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起,屋外是静谧的山谷黄昏,而屋内,却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氛。
江离端着那碗下了毒的水,看着对面那个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少女,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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