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宽阔的官道,不疾不徐地向北行进。深秋的官道,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压,虽算不得十分平坦,但女王所乘的这架凤辇显然经过特殊改造,车厢底部似乎暗藏玄机,装有精妙的减震装置。任凭外界如何颠簸,车厢内却稳如磐石,感受不到丝毫晃动。即便是在小几上放置一盏盛满茶水的玉杯,那澄澈的液面也平静如镜,不起一丝涟漪。
车厢内部,宽敞而奢华。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四壁以名贵紫檀木镶嵌,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南律图腾,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车窗悬挂着轻薄的鲛绡纱帘,既透光,又隔绝了外界的尘土与窥探。
车内,气氛却远不如其陈设那般宁静祥和。
南律女王凤栖梧端坐在主位软榻上,依旧身披那件遮掩容貌的月白斗篷,兜帽的阴影将她大半张脸藏于其后,唯有一双灵动的美眸,在昏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她的怀中,依旧抱着那个似乎仍在沉睡的小女孩丫丫,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孩子的背心,姿态雍容中带着一丝母性的温柔。
天人境侍女阿香,则如同最忠诚的护卫犬,紧挨着女王身侧跪坐,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她那双锐利的眸子,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对面那个……姿态慵懒随意得近乎“无礼”的红衣女子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敌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与她们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斜倚在对面软垫上的杨花。她依旧是一身如火红衣,裙摆如花瓣般散开。她似乎全然不在意对面两道几乎要将她刺穿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束在长发末端的那根红色发绳,指尖缠绕,动作闲适。然而,若有人能看透她看似涣散的醉眼,便会发现,那眼底深处,始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精光,如同最敏锐的探针,悄无声息地扫过女王,尤其是……她怀中那个“熟睡”的小女孩。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马嘶。
丫丫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那小巧的、藏在柔软发丝间的耳朵,会极其轻微地、偶尔……动弹一下。这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落在杨花这等高手眼中,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般清晰——她在装睡!她在……偷听!
车队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后,端坐的凤栖梧,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她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前辈……风姿绝世,修为深不可测。昨日朕这不成器的护卫回禀,言道在前辈手下,她竟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无,着实令朕……惊讶万分。”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扫过身旁紧绷的阿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阿香虽年幼,却也是朕南律万里挑一的天才,年纪轻轻便已臻天人境。能让她如此忌惮……前辈之能,当真鬼神莫测。只是……朕久居南律,却也时常关注大楚风物,似乎……从未在上京城内,听闻过前辈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这番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试探杨花的根脚来历。一个能让天人境护卫连出手勇气都没有的绝世高手,绝不可能籍籍无名!
面对女王的试探,杨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依旧把玩着发绳,从红唇中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带着十足的敷衍和……一种“你猜?”的戏谑:
“你猜~”
“你……!”阿香闻言,顿时勃然变色,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握紧,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透体而出!她何曾见过有人敢对女王陛下如此无礼轻慢?!
然而,她这杀意刚起,杨花那看似随意扫过来的目光,便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瞬间刺入她的心湖!阿香只觉浑身一寒,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惊悸!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避开了杨花的视线,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凤栖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兜帽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她那双灵动的美眸在杨花和阿香之间流转片刻,随即,微微眯了起来,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语气中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轻轻笑道:
“朕……似乎猜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却又确保车厢内几人都能听清:“坊间传闻,大楚定安王江离,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其人如天外谪仙,来去如风,剑术通神。近数月来,定安王殿下北狄之行,更是流传出许多关于这位‘谪仙’的传奇轶事,听得人心驰神往。”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杨花身上,带着欣赏与肯定,“前辈能得定安王如此信任,相伴左右,更能令那位桀骜不驯的‘鬼面阎王’俯首听命,甘称师尊……而前辈对他,亦是呼来喝去,管教自如……”
她轻轻一笑,语气笃定:“若朕所料不差,前辈……便是那位传说中的仙人境剑仙——杨花,杨前辈吧?”
“呵呵~”杨花闻言,终于停下了把玩发绳的动作,抬起眼眸,看向凤栖梧。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洒脱地轻笑一声,那双醉意朦胧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被你猜中了,但那又怎样?”的玩味与不羁光芒。这神态,已然是默认。
凤栖梧脸上绽放出更加明媚的笑容,仿佛为猜中谜底而欣喜。但下一秒,她那明媚的笑容却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迅速黯淡下去,眼眸中的神采也收敛了许多,恢复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平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隔着中间的小几,目光恳切地望向杨花,语气竟带上了一丝……近乎低声下气的恳求:
“杨前辈神通广大,慧眼如炬。想必……早已看穿了朕的些许……难言之隐。”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弱与无奈,“只是……前辈,同为女子,深知身处高位之不易,其中辛酸,难以与外人道。朕……恳请前辈,能否……高抬贵手,替朕……遮掩一二?若前辈肯相助,待朕安然返回南律,必定……”
“哎哎哎~打住!打住!”不等凤栖梧说完,杨花便连连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她坐直身子,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收敛了几分,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语气却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懒散:
“少来这套!老娘我啊,最怕别人跟我谈条件,尤其是这种空头支票!”她指了指车厢外,仿佛能看见策马而行的江离,“我那小徒弟呢,是个实心眼,他交给我的差事就一样——护你周全,平平安安到上京!我呢,拿人钱财……呃,不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除了保证你一根汗毛不少,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闲事,老娘我才懒得管!也懒得打听!”
她翘起二郎腿,重新恢复那副慵懒姿态,漫不经心地说道:“总之呐,有本剑仙在,保管你这一路顺风顺水,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至于其他的嘛……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自个儿琢磨去,别来烦我!”
虽然语气不客气,但这番话,却也等于变相答应了凤栖梧“不深究、不揭穿”的请求。
凤栖梧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在软榻上微微欠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南律国礼,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激:“如此……便多谢前辈成全!此恩此德,凤栖梧……铭记于心!”
杨花坦然受了这一礼,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她似乎觉得车厢内有些闷,便伸手撩开了身旁车窗的纱帘,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秋日景致。看似在欣赏风景,但她眼角的余光,以及那超乎常人的灵觉,却始终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若有若无地……锁定在女王怀中,那个依旧“沉睡”着的小女孩丫丫身上。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这沉默之中,却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以及……更深层、更隐蔽的……暗流涌动。
凤栖梧轻轻拍抚着怀中的丫丫,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复杂的弧度。而阿香,虽然依旧警惕,但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略微放松了一丝。
唯有杨花,看着窗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期待的笑意。
这趟旅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那个小丫头……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呢?她倒是……有点期待这出戏……接下来的发展了。
车队,依旧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朝着那座波谲云诡的帝都,不断靠近。而车厢内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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