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正阳门。
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巍峨的城楼之上,象征着大楚皇权的明黄龙旗与各色仪仗旗帜,在猎猎秋风中舒卷飘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气势恢宏。从皇宫至城门,宽阔的朱雀大街早已被洒扫得一尘不染,铺上了崭新的红毡。街道两旁,每隔十步便肃立着一名顶盔贯甲、手持长戟、神情肃穆的禁军精锐,他们如同两排沉默的钢铁森林,将汹涌的人潮牢牢阻挡在安全线之外,形成了一条直通皇城的、庄严而肃杀的通道。
礼部官员身着繁复庄重的朝服,按品级垂手肃立在城门两侧,神色紧张而恭敬,不时整理一下衣冠,确保万无一失。今日,乃是迎接南律女王凤驾入京的大日子,依陛下旨意,需行最高国礼,容不得半分差池!
“咚——!咚——!咚——!”
三声沉重悠远、象征着最高规格迎宾礼节的景阳钟鸣,自皇城深处缓缓传来,声震四野!
“呜——呜呜——!”
紧接着,雄浑苍凉的号角声连绵响起,穿透云霄!
“恭迎南律女王陛下凤驾——!!!”
礼部尚书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拖长了音调,高声唱喏!声音通过内力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门区域!
霎时间,鼓乐齐鸣!编钟清脆,笙箫悠扬,伴随着庄严的礼乐,一支规模庞大、仪仗煊赫的队伍,缓缓穿过了高大深邃的城门洞,正式踏入了上京城的朱雀大街!
队伍最前方,是上百名手持金瓜、钺斧、旌旗的宫廷仪仗卫队,步伐整齐划一,盔明甲亮,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彰显着天朝上国的威仪。
紧随其后的,便是此次迎接的核心——那辆由八匹毫无杂色的神骏白马牵引、装饰得极尽奢华、如同一座移动宫殿般的华丽凤辇!凤辇四周垂着明黄色的厚重绸缎帘幕,绣着展翅欲飞的七彩凤凰图案,帘幕低垂,将车内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神秘与尊贵。辇车两侧,各有八名身着南律特色宫廷服饰、容貌秀美却面若冰霜的侍女,垂首恭谨随行。再外围,则是数十名南律精锐护卫,人人按刀警戒,眼神锐利,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而护卫在凤辇最前方、与之几乎并驾齐驱的,则是一匹神骏非凡、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战马——隋风!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着玄色亲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脸上覆盖着一张雕刻着繁复暗纹、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玄铁面具的挺拔身影!
正是定安王,江离!
他端坐马背,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隔着面具,那股久经沙场、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势,依旧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令人不敢直视。他目光平视前方,看似平静无波,但那双透过面具缝隙露出的眼眸,却如同最警惕的鹰隼,时刻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丝细微的异动,都逃不过他敏锐的感知。有他亲自在前开道,仿佛为这支队伍注入了一根定海神针,让所有潜在的宵小之辈,都心生寒意,不敢妄动。
“看!是定安王!”
“鬼面阎王亲自护卫!好大的阵仗!”
“女王凤驾就在车里吗?快看!快看啊!”
“帘子挡着呢!什么都看不见!”
街道两旁,早已被这难得一见的盛况吸引而来的百姓们,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拼命想要透过那严密的护卫和低垂的帘幕,窥探到一丝南律女王的真容。好奇、兴奋、议论声、惊叹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维持秩序的士兵们不得不奋力组成人墙,才能勉强挡住不断向前拥挤的人潮。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翘首以盼,那辆华丽凤辇始终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喧嚣,都牢牢隔绝在外。女王的风采,对于这些普通百姓而言,依旧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谜。
在熙攘喧嚣的人潮中,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林晚筝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脸上罩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灵动、此刻却盈满了温柔与坚定光芒的美眸。她的目光,并没有像周围人群那样,急切地投向那辆神秘的凤辇,而是……穿越了重重人影,穿越了鼎沸的人声,精准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道玄色冷峻、却让她感到无比心安的身影之上——她的江离。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就在林晚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端坐于隋风背上的江离,那始终平视前方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右侧偏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他那冰冷面具的朝向,恰好……对上了林晚筝所在的方向!
虽然隔着汹涌的人潮,隔着遥远的距离,甚至隔着那层冰冷的玄铁面具,林晚筝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熟悉而温暖的目光,穿越了所有的阻碍,温柔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看到她了。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但就在那目光交汇的瞬间,林晚筝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缓缓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倾城绝艳、充满了甜蜜与无限信任的弧度。心中最后一丝因昨日那荒诞谣言而升起的不安与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
他就在那里。如同巍峨的山岳,守护着他的责任,也……守护着他们之间的承诺与信任。这就足够了。
她轻轻拉了一下面纱,转身,悄然隐入了身后的人流之中,心满意足。接下来的风波,她相信,他一定能应对自如。
…………
凤辇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与外界的喧嚣、肃杀截然不同,车厢内点着宁神的熏香,光线柔和,陈设奢华而舒适,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静谧空间。
软榻上,“南律女王”凤楚昭端坐着,身上已换了一身更为庄重华丽的明黄色凤纹宫装,虽然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在精心修饰下,已看不出重伤的颓唐。云苓正跪坐在她身前的一个锦墩上,神情专注,动作轻柔而精准。
她左手执着一支细如发丝、蘸取了特殊胭脂的羊毫小笔,右手拿着一柄光滑的玉质滚轮和一小盒色泽自然的粉膏,正在为凤楚昭的脸颊、唇瓣做着最后的修饰。她的手法极其精妙,并非简单的涂脂抹粉,而是通过细微的色彩过渡和光影调整,巧妙地掩盖掉那份病态的苍白,营造出一种健康的红润与饱满的光泽,却又丝毫不显突兀艳俗,仿佛她天生便是这般气色上佳。
“好了。”云苓放下手中的工具,轻轻舒了一口气,取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银盘手镜,递到凤楚昭面前,声音清淡如水。
凤楚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接过镜子,凝神向镜中望去——
下一刻,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讶异!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饱满嫣红,肌肤细腻莹润,透着一股健康的活力与光彩。尤其是那双眼睛,在云苓巧妙的点缀下,更是顾盼生辉,锐利中带着一丝属于上位者的雍容与威仪!哪里还有半分重伤垂死、气息奄奄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位正处于鼎盛年华、容光焕发、母仪天下的尊贵女王!
这……这简直……巧夺天工!鬼斧神工!
凤楚昭自幼习武,于梳妆打扮之事向来不甚精通,行军打仗更是素面朝天。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气色容貌,竟能通过如此精妙的手段,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已不仅仅是易容术,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的仙术!
她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自己光滑温热的脸颊,触感真实,并无任何异物感,心中对云苓的敬佩之意,不禁又加深了几分。这位看似柔弱的医女,不仅医术通神,竟还有如此神乎其技的……“妆扮”手段!
她放下镜子,目光复杂地看向正在低头收拾工具的云苓,忍不住开口赞叹,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慨与……一丝探究:“云苓姑娘……真是……好巧妙的手艺!堪称鬼斧神工!本将军……实在不解,以姑娘这般妙龄年华,拥有如此超凡的医术与……这易容改貌的奇技,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为何……甘愿留在……定安王殿下这等……人称‘鬼面阎王’的人物身边?”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在她看来,江离固然是当世枭雄,但性格冷峻,杀伐果断,绝非懂得怜香惜玉的温存男子。而云苓这般灵秀通透、身怀绝技的女子,为何会选择依附于他?是迫于权势?还是……另有隐情?
听到“鬼面阎王”这个充满煞气的称谓从凤楚昭口中说出,云苓正在收拾工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凤楚昭,那双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眸中,非但没有丝毫惧意或不满,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笑。
她没有直接回答凤楚昭的问题,而是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凤楚昭手中那面光可鉴人的银盘手镜,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冷与……锋芒:
“凤将军……哦不,此刻该称您为女王陛下。”云苓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您看这镜中之人……眉目清晰,气度雍容,威仪天成……可是,这……当真是……完完全全的……您自己吗?”
她的话语,如同带着一根无形的刺,轻轻扎入了凤楚昭的心底。
凤楚昭闻言,娇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
云苓不待她回答,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凤楚昭的心坎上:“人有两面,甚至……多面。您最真实的面貌,或许连您自己都未必全然看清,却往往……最容易在亲近之人、或者……生死关头不经意流露。而如今您这镜中的模样,光华璀璨,完美无瑕,可是……这究竟是您愿意示人的‘面具’,还是……您内心深处……某个被隐藏、被修饰、甚至……被遗忘的……‘真我’?”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看透人心:“陛下在尚未真正了解一个人之前,仅凭外界传闻、一时观感,便擅自为其贴上‘鬼面’、‘阎王’之类的标签……岂非……与那些只看到您镜中这副完美‘女王’仪容、便断定您是如何人的……旁观者……并无本质区别?”
“您……!”凤楚昭被云苓这番犀利而直指本心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来辩驳!云苓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那丝因易容成功而升起的得意与对江离的固有偏见,让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与……自省之中。
是啊……她自己此刻,不也正是戴着厚厚的“面具”,在扮演着另一个身份吗?她有什么资格,去轻易评判那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身份、行事看似冷酷无情的江离,其内心究竟是怎样的?她所听到的关于“鬼面阎王”的传闻,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几分是世人基于恐惧与想象的夸大?
看着凤楚昭陷入沉思、神色变幻不定的模样,云苓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收起最后一件工具,站起身,退到车厢一角,垂手静立,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礼乐与喧嚣,提醒着她们,正行驶在一条通往未知风暴中心的……危险路途上。
凤楚昭怔怔地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又抬眼看了看角落里那个气质清冷、眼神通透的云苓,心中第一次……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医女,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与……钦佩。
妙……真是个妙人!
这个云苓……绝不仅仅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医者那么简单!她的眼界、她的心智、她看待人与事的角度……都远非常人可比!
江离的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凤楚昭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兴味与……凝重的弧度。她对即将到来的上京之局,忽然……更加……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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