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营地的夜,被青岚星双月洒下的银辉与靛蓝柔光笼罩。天穹木巨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摇,发出类似风铃的清脆声响。敖玄霄盘膝坐在主舱室外延伸出的平台上,指尖轻触身前悬浮的天穹叶,内视着那片日益辽阔的“炁海”。叶脉中流淌的光晕与他自身的呼吸韵律隐隐相合,勾勒出复杂而玄妙的拓扑结构。
远处,陈稔照看着几方悬浮的试验田,星炁稻在无重力环境下舒展着散发出柔和光点的稻穗,如同微型星河。白芷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内整理白日采集的草药,阿蛮则在一旁逗弄着那只皮毛流转星辉的幼年星蚕,罗小北的敲击声从半开的舱门内断续传出,与营地周遭的虫鸣交织。
这份宁静,被一声极轻微却锐利的摩擦声划破。
敖玄霄骤然睁眼,天穹叶光华内敛,飘落掌心。他目光锐利地投向营地东侧能量屏障的边缘。
阴影在那里蠕动,凝聚成三个身影。
为首者,是一位极其苍老的老者。他身形干瘦,披着某种暗色兽皮鞣制的简陋袍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壑的皱纹,却奇异地不显衰败,反透着一种如古老岩石般的坚韧。他脸上、手臂上用发光的矿物颜料绘制着繁复而古老的图腾,那些幽蓝与苍白的线条在夜色中微微脉动,仿佛拥有生命。他手中握着一根歪扭的木杖,杖顶镶嵌着一块未经雕琢、内部却蕴含着混沌星芒的漆黑矿石。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扮的壮年男子,脸上涂着狰狞的彩纹,背负着骨矛与石斧,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的警惕光芒,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厉之气。
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障之外,仿佛从地底冒出。
“戒备!”敖玄霄低喝一声,长身而起。
营地的静谧瞬间被打破。陈稔立刻放下手中的记录板,快步靠近主舱室。白芷与阿蛮也迅速出来,聚拢到敖玄霄身后。罗小北的声音从内部通讯器传来:“能量屏障未触发警报!他们……他们好像是从屏障与地面的接口‘渗’进来的!扫描显示生命体征稳定,未携带高能武器,但那根手杖的能量读数……很奇怪,时高时低,无法界定。”
敖玄霄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异,迈步上前,隔着能量屏障的光幕,依着祖父曾教导的古礼,抱拳平举,微微躬身:“星火流浪者,敖玄霄。长者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
那老祭司浑浊却深邃的目光在敖玄霄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他身后的陈稔、白芷和阿蛮,尤其是在陈稔身上那片散发着柔和生命光晕的悬浮试验田上停顿了一瞬。他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异与……渴望。
他并未还礼,只是用那根奇异的手杖底部轻轻敲击了一下地面。
嗡……
一声低沉的、非金非石的震鸣荡开。营地周围的能量屏障光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但并未破裂,反而迅速稳定下来,只是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
罗小北在通讯里倒吸一口凉气:“屏障能量结构被短暂干扰并重新稳定了?他怎么做到的?!”
老祭司这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风吹过干涸的河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用的是一种口音古怪但能听懂的通用语:“苍劼(Jié)。浮黎部落,大地之母的仆从。遵循古老的指引,踏星辉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陈稔的星炁稻:“你们的气息,与岚宗的猎犬不同。也与矿盟那些冰冷的铁疙瘩不同。你们带来了……生命与泥土的芬芳,虽然弱小,却纯净。像雨水落入干裂的大地。”
敖玄霄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长者谬赞。我们只是播种求生之人,无意冒犯此地的主人。”
“主人?”老祭司苍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难明的弧度,“这片土地,属于大地之母,不属于任何妄图占有她的贪婪之徒。岚宗抽取她的血液,矿盟挖掘她的骨骼。”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你们……似乎在尝试与她对话?甚至,让她重新焕发生机?”
陈稔忍不住上前半步,眼神发亮:“长者能感知到这些稻谷的特性?”他对于自己心血之作的价值被认可感到由衷欣喜,更惊讶于对方感知的敏锐。
苍劼微微颔首:“大地之母的低语,从未停歇。只是愚钝者充耳不闻。我能‘听’到,这些金色的小东西,正在欢快地吟唱,虽然曲调生涩,却充满善意。这与我们部落世代传承的、与大地共生的古老歌谣,有几分微弱的相似。”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也正是因为这微弱的相似,我才会冒险前来。”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古老的警示意味:“年轻的播种者们,你们拥有他们不曾拥有的东西,但也正因如此,你们已踏入漩涡而不自知。岚宗对星渊井的频繁动作,像一根粗暴的棍棒,不断搅动沉睡的深渊。古老的守护者已被惊扰,它们的愤怒,将会吞噬所有靠近井口的生灵——无论你们是出于贪婪,还是……无知的好奇。”
“守护者?”敖玄霄捕捉到这个词,立刻联想到祖父提到的“志怪传说”,“长者所指的,是那些硅木林中的奇特生命?还是……别的什么?”
苍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惊讶于他知道硅木林的存在,但并未直接回答:“眼之所见,不过冰山一角。耳之所闻,不过是真实的回响。星渊之下沉眠的,是远比林中精怪古老、也远比你们想象中可怕的存在。它们的苏醒,需要祭品。”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阿蛮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星蚕,白芷微微蹙眉。
“长者前来,只是为了警告我们远离危险?”敖玄霄冷静地追问。他相信对方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但绝不仅仅出于善意。
苍劼沉默了片刻,图腾在他脸上微微发光。“部落中,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倾听大地之母最后的悲鸣。有人被岚宗许诺的力量迷惑,有人畏惧矿盟的铁兽。但仍有人记得古老的契约。”他语气沉重,“我代表那些尚未忘却传统的人而来。我们观察你们有些时日了。你们的行动,你们的‘气息’,与那两方都不同。这或许……是大地之母给予的一线微光。”
“所以,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试探?”敖玄霄明白了。
“一个选择。”苍劼纠正道,“是选择与他们一同坠入深渊,还是……尝试聆听另一种可能。”他目光扫过敖玄霄等人,“小心岚宗的长老。他们中有人早已不再满足于汲取地表流淌的能量,他们的触角,甚至试图与矿盟那冰冷的‘核心’做交易,只为更深地刺入星渊之眼。他们的贪婪,会毁了一切。”
矿盟与岚宗高层有勾结?敖玄霄心中剧震,这与他们之前的猜测吻合,但从这位古老部落祭司口中得到证实,分量截然不同。
“我们该如何相信您?”陈稔谨慎地开口,“毕竟我们素昧平生。”
苍劼发出低沉的笑声,像是碎石摩擦:“信任?大地之上,早已荒芜了这种奢侈的东西。我不需要你们的信任,我只陈述事实。选择权在你们手中。是忽视这深夜的警示,继续你们懵懂的探索,直到灾祸临头;还是……保持这丝与大地共鸣的微弱火光,或许在未来某日,它能照亮一丝黑暗。”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星炁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记住,当硅木林的精怪开始躁动不安,当矿盟的铁兽挖掘声日夜不息,当岚宗高塔的光芒变得刺目而扭曲……那就是深渊张开巨口之时。”
说完,他不再多言,握着那根奇异的手杖,转身步入阴影。那两名部落战士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紧随其后。几步之间,三人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营地的能量屏障恢复了原状,周围的虫鸣再次响起。
只留下敖玄霄几人,站在双月光华下,心中却笼罩了一层远比夜色更深沉的迷雾与寒意。
深夜的访客,来自大地的警告,惊扰的守护者,高层潜在的勾结……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而危险的网。
敖玄霄握紧了手中的天穹叶,感受到其中平稳流淌的能量,心中那份探索未知的惊奇感,悄然蒙上了一层对未知危险的凝重审视。
夜还很长,而风暴,似乎正在加速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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