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玄霄在明处与矿盟周旋的同时,阿蛮的身影已没入矿区外围嶙峋的怪石与扭曲的硅木阴影之中。
这里的空气带着一股金属摩擦后的腥甜,以及能量过度逸散后特有的臭氧焦糊味。脚下的大地并非泥土,而是板结的、混杂着矿渣和未知化学凝固剂的硬壳,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废弃的传送带像巨兽腐烂的肌腱,半埋在砾石里,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刺破稀薄的大气,指向铅灰色的、永恒压抑的天空。
这是一片被文明咀嚼过后又无情吐出的残渣地带。
阿蛮不喜欢这里。
不仅仅是这里恶劣的环境,更因为这里的“死寂”。与她熟悉的、充满生机脉动的森林草原不同,这里的能量场是割裂的、僵硬的,仿佛一块被强行注入电流后痉挛的金属,充满了不自然的躁动与深层的虚无。属于生命的、温暖的“炁”在这里稀薄得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人工能量管道泄漏的嘶鸣,以及从矿区深处弥漫出的、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冰冷“脉动”。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地面。
没有泥土的柔软,只有坚硬的反馈。
但她寻求的,并非土地的回应。
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由柔韧藤蔓与某种星兽皮革鞣制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几只“掘金鼠”。它们个头不过拳头大小,皮毛并非毛发,而是一种细密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柔性鳞甲。眼睛是两颗纯粹的黑曜石,此刻正映照着阿蛮沉静的脸庞。
它们的祖先,或许是黄金时代基因工程的产物,被设计用于极端环境下的矿物勘探与隧道挖掘。大崩溃后,它们幸存下来,演化成了这片废土上独特的物种。不依赖视觉,而是通过感知地底极细微的震动、磁场变化和能量流向来导航、生存。
阿蛮能与它们沟通。
这不是语言,也不是精神强行侵入。更像是一种……频率的调和。她将自己的生命磁场,那源于古老地球血脉、又经青岚星灵炁滋养的独特波动,缓缓调整,降低,直至与这些小生命那简单、纯粹、专注于生存的波段产生共鸣。
她不需要说话。
一种无声的请求,伴随着她掌心传递过去的、一丝精纯温和的青岚炁,如同最甜美的诱饵,流入了掘金鼠的意识。
恐惧。
首先是强烈的恐惧信息反馈回来,像冰冷的针,刺入阿蛮的感知。它们细小的身体在她掌心微微颤抖,黑曜石般的眼睛转向矿区深处,流露出本能的、几乎要撕裂它们简单神经的畏缩。
那里有东西。
让它们灵魂都在战栗的东西。
阿蛮没有强迫。
她只是维持着那种共鸣的频率,将更多的安抚与那丝精纯的炁息传递过去。她理解它们的恐惧。因为她自己也从那个方向,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冰冷注视。那不是活物的注视,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显化,一种趋向绝对静止与消亡的引力。
但她必须知道路。
她将陈稔千辛万苦弄来的结构蓝图残卷信息,不是以图像,而是以一种“意象”和“方向感”,融入那股共鸣的能量流中。一个目标点,一个需要探寻的,通往那个令人恐惧之地的、可能存在的“缝隙”。
掘金鼠们的躁动渐渐平息了一些。阿蛮传递过来的炁息对它们而言是极大的滋补,而那坚定的、不带强迫的意志,也给了它们一丝勇气。
为首那只最健壮的掘金鼠,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阿蛮的手指。
然后,它发出一阵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吱吱声。
下一刻,几只掘金鼠如同融化的水银,悄无声息地从她掌心滑落,瞬间就没入了地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消失在坚硬的地壳之下。
阿蛮维持着蹲姿,闭上了眼睛。
她的视觉脱离了物质的束缚,顺着那根无形的共鸣之线,与地底下的掘金鼠们共享着一片黑暗、逼仄、却充满信息的世界。
那是声音的世界。爪子刮擦岩层的细碎声响,在空腔通道里产生的回声,勾勒出地下的地形。
那是震动的世界。远处重型机械的轰鸣,能量管道低沉的嗡鸣,甚至地面上敖玄霄等人行走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颤,都化作了指尖触摸地图般的感知。
那是能量与磁场的世界。如同深海中的鱼群感知水流,掘金鼠们能“看”到地底能量脉络的分布。那些粗壮的、躁动不安的是矿盟的主能量缆线;那些微弱但稳定的,是某些古老地质结构散发的天然辐射;而那些……死寂的、冰冷的,带着不祥吸附感的,往往指向废弃的、或者被某种力量“污染”的空间。
阿蛮的意识跟随着它们,在迷宫般的地下网络中穿行。
她“看”到了蓝图残卷上标注的,但已被矿盟用高强度复合材料封死的旧通风井。
她“听”到了附近主巷道里,矿盟巡逻队沉重的脚步声和机械关节运转的摩擦声。
她“感受”到了来自目标区域方向,那股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冰冷脉动。仿佛一颗巨大的、由绝对零度构成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抽取着周围环境里本就不多的“活性”与“秩序”。
掘金鼠们的恐惧再次攀升。
即使有阿蛮的炁息支撑,它们的前进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身体在通道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领头的掘金鼠传递回一道强烈的“惊喜”波动。
一个被遗忘了的角落。
一条因为地层轻微变动而重新裂开缝隙的,废弃维护通道。它不在最新的官方蓝图上,甚至可能连矿盟自己都早已遗忘。入口被崩塌的碎石和岁月的尘埃半掩着,散发着陈旧与荒芜的气息。
但重要的是,它延伸的方向,与蓝图残卷上那个标识着巨大不明空间的位置,高度吻合。
找到了。
阿蛮心中一动,正欲引导掘金鼠们进一步探查。
异变陡生。
就在那道缝隙深处,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流质”般的能量,如同潜伏的毒蛇,猛地“舔舐”过掘金鼠所在的区域。
不是攻击。
更像是一种……探测。
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生命情感的“扫描”。
“吱——!”
共享的感知中,传来掘金鼠首领凄厉到变形的尖啸。
那尖啸中蕴含的恐惧,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那是对存在本身被否定的终极恐怖,是对归于绝对虚无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彻底的抗拒。
紧接着,共鸣之线剧烈震颤,然后猛地中断!
如同琴弦崩裂。
阿蛮闷哼一声,身体微晃,强行切断了与那只掘金鼠的精神连接,避免了那恐怖感觉的逆涌。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死寂的意味,顺着断裂的连接残留了一瞬,让她指尖发麻。
另外几只掘金鼠仓皇地逃了回来,钻出地面,拼命往阿蛮身上蜷缩,传递着近乎崩溃的恐惧余波。
那只首领,失去了联系。
它的生命信号,在那一刻,不是消失,而是……被“抹除”了。像被橡皮擦从现实这张纸上,干干净净地擦掉了。
阿蛮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余悸。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颤抖的小生命,目光投向那条刚刚被发现的、通往深渊的密道方向。
通道找到了。
代价,是一只掘金鼠的生命,以及对那股盘踞在矿区核心的、恐怖力量的一次近距离感知。
它不仅仅在抽取能量。
它似乎在……排斥生命本身。排斥一切“热”,一切“动”,一切“存在”的痕迹。
阿蛮站起身,冰冷的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她通过加密通讯,将坐标和简单的警告,发送给了敖玄霄和基地里的罗小北。
“密道已找到,入口坐标发送。”
“内有极端危险能量反应,非生命排斥场。”
“建议极度谨慎。”
信息发出,字句简洁,如同这片废土一样,剥离了所有不必要的温情。
她站在原地,像一株生长在金属废墟上的顽强的草。
脚下是文明的尸骸,前方是未知的恐怖。
但她知道,路,已经指明。
剩下的,就是抉择,以及为抉择可能付出的、更惨重的代价。她抬头望向那片被工业尘霾笼罩的天空,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看到那艘名为“启明”的星舰,曾经划过的、微弱的轨迹。
在这片冰冷坚硬的末世,希望,往往诞生于最绝望的缝隙之中。
而她,和她的伙伴们,正是徘徊于缝隙边缘,试图抓住那一丝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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