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数据流,比任何控诉都更具穿透力。
敖玄霄将存储芯片嵌入罗小北特制的便携读取器。一道幽蓝的全息光幕在岚宗戒律堂肃穆的大厅中央展开,将那幅来自地狱的景象,赤裸裸地摊开在每一位长老眼前。
没有声音。
只有超高分辨率影像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沉浸感。
首先是那诡异的培养舱。合金舱壁上凝结着霜华与锈迹的混合物,粗大的能量导管像扭曲的肠子般盘绕、搏动,输送着不详的暗紫色光流。舱内,半透明的营养液中,悬浮着一个……“存在”。
它依稀保留着某种青岚星本土脊爪兽的轮廓,但皮肤已完全硅基化,呈现出破碎玻璃般的质感。肌肉纤维暴露在外,却闪烁着金属光泽,不时有细小的电弧在其间跳跃。它的头颅裂开,并非物理损伤,而是像某种物质的花朵般绽放,中央是一簇不断蠕动、试图重组电路的生物晶簇。
熵化畸变体。
一个强行将血肉与机械、秩序与混乱糅合在一起的、亵渎生命的造物。
影像视角切换,拉近。可以清晰看到那生物晶簇上,烙印着矿盟的徽记——交叉的齿轮与钻头,象征着他们对星球内部的绝对索取。
“样本七号,神经链接尝试……失败。能量过载……结构崩溃倒计时……”
AI合成的、毫无感情的日志录音,在死寂的大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穿着所有人的理智。
接下来的一幕,让一位以刚毅着称的刑堂长老猛地捂住了嘴。
镜头捕捉到实验室角落的处理区。数具同样发生不同程度畸变的生物残骸,被像垃圾一样堆叠着,等待分解。它们的眼睛里,还凝固着生命最后时刻的痛苦与茫然。
生存,在此地被剥去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只剩下最冰冷、最坚硬的现实——一部分“存在”被定义为资源,另一部分则被定义为可以随意裁剪、拼接、废弃的耗材。
全息影像熄灭。
最后定格的那座尸山,其残留的视觉残像,却灼烧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某些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的“咔吧”声。
戒律长老,那位须发皆白、面容古井无波的老者,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微微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积累到顶点的、磅礴的怒意,正被极强的意志力约束着。
“来源?”他开口,声音沙哑,仿佛锈铁摩擦。
“矿盟第七序列,第三号秘密前哨站地下实验室。坐标已确认。”敖玄霄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邀功或恐惧,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株生长在废墟缝隙中的顽铁木,历经风霜,却未曾弯曲。“由我、苏砚、陈稔、白芷、阿蛮、罗小北,共同获取。”
他报出每一个名字。这不是炫耀,是责任共担。
“验证。”戒律长老吐出第二个词。
旁边侍立的技术修士立刻上前,接过读取器,接入岚宗内部的核心验真法阵。无数符文流光在周围亮起,扫描着数据的每一个字节。片刻后,修士躬身,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震颤:“长老,数据流完整,无任何篡改、编辑痕迹。影像、音频、环境参数……皆为原始记录。”
铁证。
如山。
大厅内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岂有此理!”一位主战派的长老猛地一拍身旁的玄铁木案几,坚硬的木料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矿盟竟敢如此!他们这是在玩火!是在亵渎生命!是在将整个青岚星拖入深渊!”
“拿生灵做此等禁忌实验,早已背离了任何底线!”另一位长老须发戟张,周身灵气激荡,引得袍袖无风自动,“必须立刻向矿盟发出最后通牒!交出所有主谋,彻底公开所有实验数据,接受我岚宗全面监管!”
“不止如此!他们必须为这些逝去的生命付出代价!”
“这是战争行为!”
主战的声音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大厅。愤怒是真实的,正义感也是真实的。但在那愤怒的洪流之下,敖玄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是长久被压抑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激动,是对外部威胁实质化后、反而带来内部凝聚力的某种……隐秘的释然?
生存的压力,有时会异化一切情感,包括正义。
苏砚静静地站在敖玄霄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位无声的守护者。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她能看到他们周身能量场的剧烈波动,那里面混杂着愤怒,也掺杂着对权力格局可能洗牌的期待,以及对未知风险的恐惧。能量的色彩,从来不止一种。
陈稔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掐算着。他在快速评估。评估这份证据的价值,评估岚宗可能采取的行动对市场、对资源流向的影响,评估团队在此事件中能获得的政治资本和潜在风险。生存,离不开算计。
白芷的脸色有些苍白。作为医者,她对影像中那些生命承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但她紧紧抿着唇,没有移开目光。她在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切。记住这份源于文明的、冰冷的残忍。这让她更加坚定,手中的银针和丹炉,必须用来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纯粹的生机。
阿蛮攥紧了拳头,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她能感受到,那些影像中扭曲的生命,在最后时刻散发出的、连兽类都无法理解的绝望与痛苦。那不是自然的淘汰,是文明施加的酷刑。
罗小北则更关注技术细节。他注意到实验室使用的能量导管规格,以及那生物晶簇的特定频率,默默记在心里。这些都是线索,指向矿盟更深层的技术树和可能的弱点。在数据的海洋中,他寻找着生存的破局点。
“肃静。”
戒律长老终于睁开眼,两个字如同寒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落在敖玄霄身上。
“你们,做得很好。”他的肯定,带着千钧重量。“但也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矿盟,绝不会坐以待毙。”
一句话,将众人从愤怒的云端拉回冷酷的现实。
“他们必然会否认,会反咬,会动用一切手段混淆视听。”戒律长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份沉稳之下,是暗流汹涌的凝重,“这份证据,是利器,也是烫手山芋。它撕破了最后的脸皮。”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大厅内投下沉重的阴影。
“即刻起,岚宗进入一级戒备。”
“将此证据,复制七份,由七位长老分别保管。”
“传令外事堂,准备最严厉的质询文书。”
“通知所有附属势力,提高警戒。”
“至于你们,”他再次看向敖玄霄一行人,“暂时留在宗门核心区域,未经允许,不得外出。”
这是保护,也是软禁。
敖玄霄微微躬身:“遵命。”
他没有任何异议。他理解这背后的权衡。在风暴眼中,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就在众人领命,准备散去各自行动时,戒律长老仿佛不经意般,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
“浮黎部落那边……也该让他们知道‘朋友’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敖玄霄心中漾开涟漪。
这不是简单的信息共享。这是要将一直中立的浮黎部落,也拉入这摊浑水。是要将双边冲突,彻底推向三方博弈。
生存的博弈,从来不讲道义,只论得失。
众人退出戒律堂。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
原本熟悉的宗门景象,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同以往的色彩。山峦依旧青翠,流云依旧舒卷,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张力。
陈稔快步走到敖玄霄身边,低声道:“消息恐怕捂不住。坊间已经有流言在传播,说我们拿到了矿盟的‘命门’。接下来,各种打探、收买,甚至威胁,恐怕会接踵而至。”
生存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嗅到了危险和机遇并存的气息。
白芷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驱散胸口的窒闷:“那些……‘样本’……它们承受的痛苦,远超想象。矿盟的科技,已经走得太远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医者面对无法拯救的生命时,那种深沉的无力与悲悯。
阿蛮恨恨道:“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最原始的情感,往往最直接,也最有力。
罗小北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数据流的光芒:“我在整理数据备份时,发现那个主实验室的能源核心,其波动频率……有点异常。不像是常规的聚变或者零点能。我需要时间分析。”
他总能从最技术的角度,找到问题的关键。
敖玄霄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
岚宗的护山大阵已然无声无息地全力运转,无形的能量屏障让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不自然的虹彩。像是一个精致的鸟笼,暂时提供了庇护,却也划定了界限。
苏砚不知何时,与他并肩而立。
她同样望着那片被阵法扭曲的天空,清冷的声音如同山涧幽泉,流入他的耳中:
“风暴要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敖玄霄缓缓点头。
他感受到怀中所剩无几的、来自地球的星炁稻种,正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旧文明的余烬,也是新希望的火种。
“是啊。”他轻声回应,像是在对苏砚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这风暴,迟早要来。”
“我们只是……推了一把。”
他将目光从虚假的天空收回,投向脚下坚实的大地,投向身边这些命运与共的同伴。
证据已经抛出,涟漪正在扩散。
接下来,要看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下,那些盘踞的巨兽,会如何搅动风云了。
生存的棋局,落子无悔。
而他们,已然身在局中。
夜幕,悄然降临。
青岚星的双月爬上中天,清冷的光辉,也无法驱散笼罩在宗门上空的、越来越浓的战争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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