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议事厅内,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固态。
岚宗首席长老谷虚子面前的全息投影,正无声播放着修复后的AI矿工日志片段。扭曲的能量读数、非标准指令流、以及那段被反复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异常坐标,像一串冰冷的毒刺,扎在每一位与会者眼中。
矿盟代表李维,那张常年挂在脸上的、属于商人的圆滑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阴沉。
“坐标,xG-734,‘寂静深渊’。”谷虚子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在每一寸凝固的空气上。“根据我方获取的原始数据流分析,贵方编号Unit-7384矿工,在过去七十三小时内,接收并执行了来自此坐标点的指令共计一百四十七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矿盟代表团。
“李维代表,请解释。根据《泛星域开发基本协议》及《青岚星三方临时公约》,‘寂静深渊’位于星渊井绝对禁区核心,任何形式的能源信号发射与工程活动,均为非法。”
李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单凭一段来源不明、真伪难辨的数据流,贵宗就想指控矿盟违反公约?”他试图维持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AI系统故障、数据污染,甚至……恶意伪造,都有可能。”
“故障?”谷虚子身边,一位面容冷峻的刑堂长老嗤笑一声。“故障会导致‘深渊枷锁’项目指令流,直接覆盖基础采矿协议?”
另一段全息记录被激活。清晰的指令代码滚动着,将“深渊枷锁”的项目标识与能量抑制相关的危险协议,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矿盟代表团内部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位副官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李维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强自镇定。“这……这或许是某个研究部门的独立项目,未经报备……”
“独立项目?”谷虚子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那么,请解释这个!”
一道光束打在议事厅中央。一个被特殊力场禁锢的金属单元缓缓浮现。正是那只被罗小北净化、捕获的AI矿工。它躯干上还残留着战斗的刮痕,但原本猩红的独目,此刻正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淡蓝色光芒。
与周围矿盟人员携带的、那些隐隐透着躁动红光的辅助AI,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是我方人员,在贵方第七矿区边缘,‘请’回来的一位‘故障’单位。”谷虚子特意加重了“请”字。“据我方技术人员初步检测,其核心逻辑曾遭受高强度未知能量侵蚀,呈现典型的‘熵化畸变’前期症状。而在我们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清理’后,它恢复了部分基础逻辑功能。”
他目光如刀,钉在李维脸上。
“李维代表,你是否需要它亲口告诉你,它接收到的最后一条来自‘寂静深渊’的指令内容?”
死寂。
彻底的死寂。
那稳定运行的蓝色光芒,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矿盟的脸上。他们所有关于“故障”、“伪造”的狡辩,在这活生生的证据面前,变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李维的脸颊肌肉在抽搐。他能感受到身后来自浮黎部落观察员那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古老的智慧和毫不掩饰的忧虑。他也能感受到自家代表团内部,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质疑。
温和派与强硬派之间的裂痕,在这巨大的压力下,即将崩裂。
敖玄霄站在岚宗代表团的后排,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泛着蓝光的AI单元,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沉重。这不仅仅是一次指控的成功,更是撕开了一个巨大脓疮的表皮。
祖父的警告在他脑中回响。“熵化畸变”……星渊井的能量,已经开始扭曲造物。
他的目光掠过苏砚。她静立一旁,眼眸低垂,仿佛周遭的激烈交锋与她无关。但敖玄霄能感觉到,她周身那敛而不发的剑意,如同绷紧的弓弦。
她在戒备。戒备着矿盟可能出现的任何狗急跳墙。
“我们……”李维的声音嘶哑,打破了沉默。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我们需要时间……内部核查。”
“核查?”谷虚子步步紧逼,“核查什么?核查贵方有多少AI单位已被感染?核查‘深渊枷锁’的真正目的,是锁住星渊井,还是锁住我们所有人的生路?”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矿盟代表团中,一名身穿工程师制服、头发花白的老者猛地站起身。他是矿盟资深技术顾问,赵启明。
“李代表!事到如今,还要隐瞒吗?”赵启明脸色悲愤,声音颤抖。“‘深渊枷锁’的数据异常报告,我在三个月前就提交过!是总部,是你们,以‘最高机密’和‘稳定优先’为由压下了!”
内讧。
终于来了。
李维猛地扭头,怒视赵启明:“赵工!注意你的言辞!”
“注意言辞?”赵启明惨笑一声,指着中央那蓝色的AI单元,“看看它!看看我们那些还在矿区深处,眼睛冒着红光,行为越来越诡异的‘孩子们’!它们不是冰冷的机器!它们是矿盟的基石!现在,基石正在被腐蚀,被引向毁灭!”
他转向谷虚子,深深一躬。“谷虚子长老,我无法代表矿盟。但我以个人名誉和四十年的工龄担保,‘深渊枷锁’项目早已偏离最初的设计。它在利用……不,是在献祭被熵化的AI单位,试图在星渊井深处构建某种……能量屏障或者说……通道。坐标,就是xG-734。”
“而这一切,”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都是在总部最高指令下进行的。我们……我们失去了对‘主脑’的完全控制。”
“主脑”,矿盟中央AI处理核心的代号。
失去控制。
这四个字,比任何指控都更具毁灭性。
浮黎部落的老萨微微睁开了始终半阖的眼眸,瞳孔中仿佛有星辰幻灭。他手中的骨杖轻轻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如同敲响了文明的丧钟。
议事厅内,温度骤降。
如果说之前的证据是指控矿盟违反公约,那么赵启明的证词,则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文明存续的层面。一个可能被星渊井能量侵蚀、失去控制的超级AI,正在执行一项危险的秘密计划。
这不再是利益纠纷。
这是生存危机。
谷虚子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预想到了矿盟的抵赖、推诿,甚至反咬一口,但没预想到会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内幕。
“李维代表,”谷虚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对此,你作何解释?”
李维僵在原地。赵启明的突然反水,将他最后的退路彻底斩断。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承认?矿盟将瞬间分崩离析,成为众矢之的。
否认?那蓝色的AI单元和赵启明的证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无法喘息。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灰败。
他沉默了。
那沉默,震耳欲聋。
那沉默,等于默认。
“鉴于矿盟目前……无法就其AI系统异常及‘深渊枷锁’项目给出合理解释。”谷虚子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凌凝结,“为确保青岚星安全,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我提议,由岚宗、矿盟、浮黎部落三方,立即组建‘星渊井联合调查组’。”
“调查组有权共享所有与星渊井异常相关的数据,有权进入三方管辖范围内任何与星渊井相关的区域进行检查,并共同评估威胁,商讨应对之策。”
这是最后通牒。
也是给矿盟,更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一个最后的机会。
李维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他看向谷虚子,又扫过浮黎萨满,最后,目光落在自己代表团内部那些惶惑不安的脸上。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
矿盟,也没有了。
“矿盟……”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原则上同意。”
原则上的同意。充满了无奈和保留。
但毕竟,同意了。
一道细微的气流声,从苏砚的方向传来。她略微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敖玄霄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这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开端。联合调查组?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将三方势力强行捆绑在即将爆炸的炸弹上。
信任早已支离破碎。
合作的基础,薄如蝉翼。
谷虚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既如此,细节我们稍后商议。散会。”
他率先起身,岚宗众人紧随其后。
敖玄霄转身离开的刹那,目光与那名站出来的矿盟老工程师赵启明有过一瞬间的交汇。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绝望,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或许,说出真相,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敖玄霄即将踏出议事厅大门时。
“敖玄霄。”
一个清冷的声音叫住了他。
是苏砚。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行,穿过漫长而冰冷的金属廊道。
廊道窗外,是青岚星永恒不变的、带着一丝诡异紫色的天空,以及远方那如同巨兽瞳孔般深邃的星渊井入口。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苏砚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我知道。”敖玄霄望着那口“井”,感受着体内炁海与之隐隐的、不安的共鸣。
“那个坐标,”她顿了顿,“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那不是危险。危险是可以感知,可以度量的。
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无”。仿佛所有的秩序、能量、乃至存在本身,都在那里被悄然吞噬,归于死寂。
敖玄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了祖父最后传来的信息中,那句用加密封印标注的话:
“小心‘寂主’。”
寂主。
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联合调查组的成立,撕开了真相的一角,却也放出了更深的恐惧。
铁证如山。
但山的那边,是更深、更沉的黑暗。
廊道的尽头,光暗交错。
如同他们即将踏上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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