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局门口那场无声的警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明渊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后,迅速被更现实的浪潮淹没。他没有时间沉浸在那次小小成功的微妙成就感中,市政府报道的日子近在眼前,那是一个完全未知的战场。他必须在此之前,尽可能摸清自己手中这张牌——那极不稳定却又潜力巨大的“系统”——的确切边界。
回到明公馆后,他开始了更系统、也更严苛的自我训练。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触发和获取信息,而是开始量化“消耗”与“收益”。
他在房间的书桌上铺开一张坐标纸,横轴标注“时间\/次数”,纵轴标注“精神疲惫度(主观1-10)”、“信息清晰度(1-10)”、“触发难度(1-10)”。他要像分析产品数据一样,为系统建立一套粗略的“性能指标”。
训练对象依旧是府内的仆人,但他设计了更复杂的场景。
他让丫鬟小翠分别在不同情绪下(平静、喜悦、担忧)为他送茶,记录洞察每种情绪所需的精力消耗和获得的信息量。结果发现,洞察“平静”状态消耗最低,但信息也最无价值(【情绪:平静85%…】);而洞察其“担忧”(因弟弟生病)时,消耗增加,但获得了【情绪:担忧70%,焦虑25%…意图:尽快完成工作去寄钱…】这样更丰富的信息。
他尝试延长单次“洞察”的持续时间。在福伯打扫时,他持续集中精神超过十秒,试图捕捉更细微的情绪变化。结果在第八秒左右,太阳穴开始传来针刺般的剧痛,视野发黑,系统提示【负载过高,即将中断…】,不得不立刻停止。恢复时间也比短暂触发长了一倍不止。
他测试“被动感知”的灵敏度和范围。在花园里,他闭目凝神,尝试感知整个明公馆的“情绪场”。结果发现,超出自身半径十米左右,感知就变得极其模糊,只能隐约感觉到几团代表不同仆人的、微弱的“平静”或“忙碌”光晕,且无法分辨具体是谁。只有当带有强烈意图或威胁性的目标(如明诚巡视时那种“审视”感)进入这个范围,被动感知才会清晰触发。
他还冒险进行了一次“多目标”尝试。在两名仆人低声交谈时,他试图同时洞察两人。结果脑海中的信息流瞬间混乱,如同两段不同电台的广播混杂在一起,根本无法解析,并立刻引发了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让他几乎呕吐。
【警告!多线程处理超载!核心协议冲突!】
系统的警告提示也前所未有的严厉。
通过一次次逼近极限的测试,坐标纸上逐渐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曲线:系统的能力存在明显的天花板。信息获取的精度和深度,与精神消耗呈指数级正比;持续时间、作用范围、目标数量都受到严格限制;并且,一旦试图突破这些限制,就会遭到剧烈的反噬,轻则精神萎靡,重则系统强制休眠。
这更像是一个处于“安全模式”下的残次品,或者说,一个被设置了重重枷锁的工具。
“看来,想靠它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了。”明渊放下笔,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纸上那几条触目惊心的曲线,喃喃自语。失望在所难免,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评估。
不能把它当作无所不能的金手指,而应该视为一个有着严格使用条件的、特殊的“传感器”和“分析仪”。必须在它的性能边界内,以最高效率的方式使用它。
他将系统的“边界”总结为三大铁律:
精度与消耗定律:获取信息越具体、越深入,精神消耗越大,反噬风险越高。
范围与目标定律:作用范围有限,同时处理多个目标极易导致过载。
屏障规避定律:遭遇高强度精神屏障(如明楼)时,强行窥探后果严重。
那么,如何在不触及边界的情况下,最大化其价值?
明渊思考着。不能用于正面攻坚,不能用于大规模侦察,更不能用于对抗那些精神力强大的存在。它的最佳应用场景,应该是短时、单点、针对精神力普通的目标,进行关键信息的快速甄别和意图判断。
比如,在谈判中判断对方的底线;在社交中识别潜在的威胁或盟友;在调查中捕捉被忽视的细节……
而这,恰恰与他即将面对的市政府环境,隐隐契合。
几天的高强度训练,虽然摸清了边界,但也让明渊的精神状态变得有些萎靡。这天晚饭时,明镜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心疼地责备:“眼看就要去上班了,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身体?晚上别再熬夜看书了!”
明渊只能含糊地应着,心下苦笑。他消耗的可不是看书的那点精力。
明楼坐在主位,安静地用着餐,目光偶尔掠过明渊略显苍白的脸,却没有说什么。直到晚餐快结束时,他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去了秘书处,你的科长姓陈,是汪院长(指汪兆铭)那边的老人,做事比较……谨慎。他有个外甥,也在处里,叫赵孟仁,喜欢玩票,搞了个‘联谊社’,你空闲时可以去看看。”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职场提点,告诉他顶头上司的背景和需要注意的同僚。但明渊心中却是一动。明楼为什么会特意提到这个“联谊社”?仅仅是让他去交际?还是另有用意?
他下意识地,将一丝微弱的注意力投向明楼。这一次,他极其小心,不敢有任何“洞察”的意图,仅仅是……感受一下明楼说这话时,最表层的情绪氛围,如同轻风拂过湖面,不敢激起一丝涟漪。
没有触发系统,没有数据提示。但在那极其专注的、小心翼翼的感知下,他模糊地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妙的“引导”之意。明楼似乎……希望他去接触这个“联谊社”?
为什么?
“谢谢大哥提点,我记下了。”明渊压下心中的疑惑,恭敬地回答。
第二天,便是去市政府秘书处报道的日子。明渊换上了一身定做的、略显老气的中山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些。明镜细细叮嘱了一番,明楼则只是在他出门前,淡淡地说了句:“记住我说过的话。”
明诚开车送他。车上,明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深深吸了口气。法租界的繁华与秩序逐渐被更显杂乱、但也更具中国本土气息的街市所取代。他知道,自己正在真正踏入这个时代的核心漩涡之一。
市政府大楼是一栋灰色的西式建筑,透着官衙特有的森严与沉闷。手续办得出奇顺利,显然明楼已经打点好一切。他被引到一间大办公室,里面摆着十几张办公桌,烟雾缭绕,电话声、打字声、低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陈科长是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削男子,接待他时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言语客气却疏离。【情绪:平静60%,审视30%,敷衍10%…】 明渊只是稍微集中精神,就得到了清晰的信息。果然如明楼所说,是个“谨慎”的人,对自己这个空降的关系户,保持着距离和观察。
他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工作内容是整理、归档一些无关紧要的往来文件。如同明镜保证的,确实“清闲”。
而同科室的那个赵孟仁,则与陈科长的谨慎截然不同。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时髦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见到明渊便热情地凑了过来。
“你就是明渊兄吧?早就听说明家二少爷风度翩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拍着明渊的肩膀,语气热络,【情绪:热情70%,好奇20%,算计8%…】。
“赵兄过奖了,初来乍到,还请多关照。”明渊笑着回应,扮演着略带拘谨的新人。
“好说好说!”赵孟仁压低声音,“下班别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我们‘联谊社’的弟兄们都在,给你接风!”
下班后,明渊跟着赵孟仁来到了位于闹市区的一家高级咖啡馆。所谓的“联谊社”,其实就是一群家境优渥、在政府或商界有着闲职的年轻子弟组成的松散小团体,聚在一起无非是吃喝玩乐,交流些小道消息。
明渊很快融入了他们,扮演着一个家底丰厚、略带腼腆但又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新成员。他谨慎地使用着系统,快速分辨着在场每个人的大致性格和意图——有单纯享乐的,有热衷钻营的,也有像赵孟仁这样,看似玩世不恭,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精明的。
在嘈杂的交谈和咖啡香气中,明渊看似随意,实则敏锐地捕捉着信息流。直到——
“……要说消息灵通,还得是‘老地方’,”一个微醺的社员打着酒嗝,“前儿个我还听那儿的人说,宪兵司令部那边,最近好像盯上了一批‘敏感物资’,动静不小……”
“敏感物资?”赵孟仁似乎来了兴趣,晃着酒杯,“什么来路?红的还是蓝的?”
“嘘——!”旁边一人立刻制止,“慎言!这种事少打听!”
话题迅速被岔开,但明渊的心却提了起来。敏感物资?红的(指代地下党)还是蓝的(指代军统)?宪兵司令部插手……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坐在他对面、一个之前一直很安静、戴着眼镜的年轻社员,在听到“敏感物资”几个字时,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惊慌。
【被动感知触发…目标情绪:惊慌(65%),恐惧(50%),强自镇定(20%)…】
系统的被动预警再次启动!
明渊心中剧震!这个看似普通的“联谊社”里,竟然有人对“敏感物资”反应如此剧烈!他是什么人?物资的经手者?相关者?还是……?
他不敢再多看,立刻低下头,假装被咖啡呛到,咳嗽了几声,掩饰了过去。
但那个戴眼镜社员瞬间苍白的脸色和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慌,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聚会结束后,明渊婉拒了赵孟仁再去跳舞的提议,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明公馆。他躺在黑暗中,毫无睡意。
市政府的第一天,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惊雷。明楼意味深长的“引导”,陈科长的审视,“联谊社”的奢靡与复杂,还有那个对“敏感物资”反应异常的眼镜社员……
一切似乎都预示着,他这个小小的科员位置,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而他那初步摸清边界的能力,似乎立刻就要面对真正的考验。
他想起明楼那句“万丈深渊”的警告。
难道,这才仅仅是……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窗外,夜上海的霓虹依旧闪烁,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任何虚幻的安全感。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暗流裹挟着,冲向未知的、危险的深海。
而那个眼镜社员惊慌的眼神,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喜欢孤影三面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孤影三面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