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上与汪曼秋那场短暂而克制的交谈,如同在明渊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比他预想的要持久。那个穿着素雅旗袍、眼神清澈沉静、在浮华场合里独自捧着《西行漫记》的女子形象,时不时便会在他脑海中浮现。
她身上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纯粹和隐约的坚韧,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吸引着在迷雾与伪装中挣扎的他。他意识到,自己渴望再次与她交谈,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探究欲,更像是一种……在虚假世界中寻找真实锚点的本能。
几天后,一个阳光慵懒的周六下午,明渊抱着几分碰运气的念头,再次来到了四马路那家商务印书馆。他隐约觉得,像汪曼秋这样的女子,应该会是这里的常客。
果然,在摆放哲学社会科学书籍的区域,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女学生装,蓝衣黑裙,正踮着脚,试图拿取书架顶层的一本《资本论》。
明渊快步走了过去。
“汪小姐,又见面了。”他声音温和,顺手轻松地帮她把那本厚书取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汪曼秋微微一惊,转过身,看到是明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谢谢,明先生。”她接过书,轻声致谢,【情绪:平静65%,略带意外20%…】
“不客气。”明渊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资本论》,语气自然地问道,“汪小姐对这方面的理论也感兴趣?”
汪曼秋将书抱在胸前,像是护着一件珍品,抬头看向明渊,眼神里带着审视:“明先生觉得,在当下的中国,不应该有人对这些感兴趣吗?”
她的反问依旧带着一种柔和的锋芒。【情绪:防御性30%,探究35%…】
“当然不是,”明渊摇头,与她并肩在书架间缓步走着,“只是觉得,能静下心看这种书的人,不多。”他顿了顿,决定更直接一些,“尤其是像汪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他用了这个词,带着一点刻意的试探。
汪曼秋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略带讽刺的笑意。“大家闺秀,就不能关心社会,思考出路了吗?”她停下脚步,看向明渊,目光清亮,“还是说明先生认为,女子只该待在闺阁里,谈论衣裳和首饰?”
【情绪:平静50%,略带挑战30%…】
“我绝无此意。”明渊立刻否认,心中却是一动。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敏锐,也更……尖锐。他喜欢这种尖锐,这让他感觉是在与一个真实的、有独立思想的人对话,而不是那些戴着社交面具的空壳。“我只是觉得,思考这些,尤其是思考《资本论》里描绘的道路,在当下的上海,需要不小的勇气。”
这话半是赞赏,半是提醒。
汪曼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皮。“勇气……”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起眼,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如果连思考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行动的勇气?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国家沉沦,百姓流离,却只是关起门来,哀叹几句时运不济吗?”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但话语里的力量却让明渊心头一震。他能“听”到她平静外表下,那压抑着的、炽热的情感。【情绪:忧愤50%,坚定30%,迷茫15%…】
“所以,汪小姐认为,这条道路,是中国的出路?”明渊引导着话题,他想知道她到底看到了哪一步。
“至少,它指出了一种彻底改变旧有秩序的可能性。”汪曼秋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明渊,“一个不再有剥削和压迫,人人平等,依靠自身力量建立新世界的可能性。难道明先生不觉得,我们现在的这个‘旧世界’,已经千疮百孔,非彻底改造不可了吗?”
她的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纯粹而耀眼。这种光芒,明渊在后世的网络上、教科书里见过太多,但在此刻的1931年,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如此清晰地听到,感受截然不同。这是血与火洗礼前,最原初、最赤诚的信仰。
他沉默了一下。作为来自后世的灵魂,他深知这条道路未来的曲折、艰辛与巨大的代价。但他无法,也不忍在此刻,用冷冰冰的“历史教训”去浇灭这团火焰。
“旧世界确实需要改变,”明渊选择了更谨慎的措辞,他指了指窗外,“但改变的方式,或许不止一种。你看这上海,有租界的繁华,也有华界的破败;有高谈阔论的精英,也有食不果腹的流民。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彻底的颠覆,固然痛快,但随之而来的阵痛和未知,汪小姐可曾仔细掂量过?”
他试图引入更复杂的现实考量。“譬如,依靠谁来实现这种颠覆?力量从何而来?外部的威胁(他暗示性地看了一眼东北方向)又当如何应对?这些问题,恐怕不是一本《资本论》就能全部解答的。”
这是他作为产品经理的思维习惯——看到蓝图,更要评估实现路径、资源需求和潜在风险。
汪曼秋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认真思考明渊的话。【情绪:思索60%,辩驳欲25%…】
“任何新生事物的诞生,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必然伴随阵痛。”她坚持道,但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绝对,“但如果因为惧怕阵痛就固步自封,那才是真正的绝望。至于力量……民众中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只是需要被唤醒和组织。而外部的威胁,正因为旧政府的软弱无能才越发猖獗!唯有建立一个全新的、真正代表民众利益的政权,才能凝聚全国之力,抵御外侮!”
她的论述带着这个时代进步青年典型的逻辑,将内部改造与外部御侮紧密联系在一起。
明渊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感慨。她的想法或许有些理想化,有些地方甚至显得天真,但那份忧国忧民的情怀和寻求根本出路的执着,却无比真实动人。
“唤醒和组织民众,谈何容易。”明渊轻轻叹了口气,“这需要时间,需要方法,更需要……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巨大牺牲。”他想到了那晚舞会上监视她的便衣,想到了二楼那个目光冰冷的西装男子。
汪曼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眼神闪烁了一下。“明先生似乎……对‘牺牲’别有体会?”她试探着问。
明渊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差点失言。他立刻笑了笑,掩饰过去:“只是读史有感罢了。历史上的每一次变革,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无谓的牺牲。”
他将话题拉回安全区域:“其实,无论是渐进改良还是彻底革命,目标或许有共通之处——希望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希望百姓能过上安生日子。只是路径不同而已。”
汪曼秋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敷衍。【情绪:审视50%,思索30%…】
“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最终轻声说道,但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但若能看清这‘道’究竟通往何方,或许……也能少走些弯路。”
这次交谈,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观点的完全统一,更像是一场不同理念之间的温和碰撞与相互试探。明渊看到了汪曼秋的理想与赤诚,汪曼秋也隐约感受到了明渊隐藏在“纨绔”外表下的深沉与复杂。
两人在书局门口分别时,气氛不再像初时那般疏离。
“很高兴能与汪小姐交谈,”明渊真诚地说,“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向你请教。”
汪曼秋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明先生见识不凡,我也受益良多。再见。”
抱着那本《资本论》,她转身汇入了街上的人流,背影清瘦却挺直。
明渊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与汪曼秋的交谈,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思想上的触动,但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微妙和危险。他仿佛站在一条岔路口,一边是汪曼秋所代表的、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险峻之路,一边是他自己选择的、在黑暗中潜伏周旋的孤独之旅。
他不知道哪条路才是真正的“正确”,或者,在这个时代,本就没有绝对正确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在街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窗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那个在查理爵士舞会上,站在二楼、用冰冷了然的目光注视他的西装男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跟着汪曼秋?或者,是跟着自己?!
明渊的血液瞬间变冷。
刚才他与汪曼秋在书局内的交谈,是否也落入了那人的眼中?
理念的交锋余音未了,
现实的危机已如影随形。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大网,而汪曼秋,似乎也在这张网的覆盖范围之内。
黄昏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初冬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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