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畔废弃仓库那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与生死一线的撤离,如同在明渊紧绷的神经上又狠狠拧了一把。他与黎国权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预先设定的逃生路线,在黑暗与混乱中成功脱身,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那些闯入者的身份成谜——是特高课的常规巡查?是军统的跟踪监视?还是那匿名子弹背后的势力精准找到了这里?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的一条重要联络渠道受到了严重威胁,往后的行动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返回明公馆时,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他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悄无声息地溜回房间,甚至来不及处理身上沾到的铁锈和污迹,便立刻检查怀中的紫檀木匣。木匣依旧沉寂,仿佛仓库中的惊险与它毫无关联。但明渊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黎国权未说完的那句关于木匣的话,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底。
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天一亮,他便必须换上另一副面孔,前往另一个龙潭虎穴——特高课上海总部,正式以“藤原顾问”的身份报到。
特高课上海总部设在虹口区一栋外观不起眼、内部却戒备森严的灰色大楼里。这里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冰冷的围墙、紧闭的铁门以及门口眼神锐利、荷枪实弹的守卫。空气仿佛在这里都凝滞了,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明渊穿着得体的西装,胸前别着那枚银质的顾问徽章,在小林参事官的陪同下,步入了这栋钢筋混凝土巨兽的腹腔。内部光线昏暗,走廊深长,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灰白色,只有皮鞋踏在光滑水泥地上发出的空洞回响,以及偶尔从紧闭的门扉后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日语交谈或训斥声。
系统的被动感知在踏入大楼的瞬间,便被明渊提升到了一个极其精微且谨慎的层面。他不敢进行大范围的深度扫描,以免引起反噬或被可能存在的、感知敏锐的对手察觉。他像一台高度灵敏的录音机,只捕捉着最表层、最泛滥的情绪波动和环境信息,并将其飞速记录、分类。
【环境感知:压抑85%,警惕90%,服从性95%,冷漠80%...】
【人员感知(流动):底层特务...忙碌70%,麻木65%,对华裔轻蔑50%...中层官员...算计75%,审视80%,派系归属明显...】
各种冰冷、负面、充满戒备的情绪碎片如同灰色的潮水,不断涌入他的意识海。他强行维持着脸上的平静与从容,跟随小林参事官办理着繁琐的入职手续,领取通行证件,熟悉各部门的大致方位。
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嫉妒、不屑……尤其是那些穿着军服或特务制服的日本籍人员,目光中的排斥与轻蔑几乎不加掩饰。他这个空降的、带有中国血统的“顾问”,在这里显然并不受欢迎。
手续的最后一项,是确定他的直接联络与工作安排负责人。小林参事官将他带到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外,门上没有名牌。
“藤原阁下,您今后的具体工作,将由南造云子少佐全权负责接洽与安排。”小林参事官公式化地宣布,然后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南造云子那娇柔却带着一丝清冷的声音:“请进。”
明渊的心微微一沉。果然是她。藤田芳政将他和这个心思缜密、手段莫测的女人绑在一起,其监视与控制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推门进去,南造云子的办公室并不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精致。她今天穿着一身合体的特高课少佐军装,褪去了之前的妩媚,多了几分干练与英气,但那双眼睛里的探究与玩味,却比以往更盛。
“藤原顾问,欢迎正式加入。”南造云子站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同事关系的微笑,“从今天起,您在上海的一切活动安排、情报接收与递交,以及课内需要您协助的事务,都将由我直接与您对接。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明渊与她轻轻一握,触感微凉。
【实时感知:南造云子...公式化笑容下...审视95%,控制欲90%,期待(表演?)80%...】
“以后还请云子少佐多多指教。”明渊客气地回应。
南造云子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课内的基本规章和流程,语气平稳,条理清晰。随后,她拿出一份日程表:“这是您近期需要参加的几个会议和活动,主要是关于经济统制和文化宣传方面的,与您的‘顾问’身份相符。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课长交代,希望您能尽快提交一份关于如何利用您明家背景及新身份,进一步渗透上海工商界及知识分子的初步构想。您之前在东京提出的策略,课内很感兴趣。”
又是“献策”!明渊心中冷笑,面上却郑重答应:“是,我会尽快整理出来。”
整个报到过程,南造云子表现得专业而克制,除了必要的工作交代,没有一句多余的闲话,更没有提及任何私人话题。但明渊能感觉到,她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正在对他进行着新一轮、更深入的评估。
利用在课内有限活动的时间,明渊凭借系统的辅助,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快速记忆着这座魔窟的内部结构。他记住了主要通道、几个重要部门(如电讯课、审讯室、档案课)的大致方位,留意了巡逻哨的换班时间和规律,更是通过捕捉那些匆匆来往的特务们细微的情绪波动和只言片语,大致判断出课内不同派系(如本土派、中国通、少壮派)之间的微妙关系和权力倾轧。
他发现,这里并非铁板一块。陆军背景的人员与海军背景的(虽然不多)之间存在隔阂,资深的老特务与急于立功的少壮派之间也有矛盾。这些裂缝,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他可利用的间隙。
然而,就在他跟随南造云子前往档案课领取一些非密级参考资料的途中,经过一条僻静的走廊时,系统的感知边缘,忽然捕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强烈恶意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眼角的余光向视线来源处瞥去——只见走廊尽头一个半开的门缝后,一个穿着陆军中佐军服、面色阴鸷的男子,正冷冷地注视着他。正是那个在东京研讨会出现过,并被南造云子“提醒”要小心的——小畑中佐!
【实时感知:小畑中佐...敌意95%,杀意60%,鄙夷90%...】
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恨与威胁。显然,明渊在东京的言论以及他如今这个“顾问”身份,彻底激怒了这位陆军激进派军官。
南造云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目光,她脚步未停,只是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看来,小畑中佐对阁下依旧‘念念不忘’呢。”
语气平淡,却仿佛在平静的水面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领取完资料,第一天的报到就算结束了。南造云子将明渊送到大楼门口,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藤原顾问,希望您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明渊道谢后,转身离开。走出那栋灰色大楼,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自由”的空气,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背后那座魔窟仿佛张着巨口,而南造云子、小畑中佐这些形形色色的“同僚”,则是潜伏在其中的毒蛇与恶犬。
他坐上来接他的汽车,靠在座椅上,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快速回放着在特高课总部内捕捉到的所有信息:人员、结构、氛围、矛盾……
就在他试图梳理这些杂乱的信息时,怀中那沉寂的紫檀木匣,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温热感!
但这一次,温热并非指向皇宫,也非共鸣或警示,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仿佛在引导他回忆刚才在特高课大楼内的某个特定地点!
是哪里?
明渊猛地睁开眼,大脑飞速回溯。
是那条遇到小畑中佐的走廊?
还是档案课附近?
或者是……经过电讯课门外时?
他无法精确锁定,但木匣这突如其来的、针对特高课内部的指向性反应,让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神秘的木匣,
为何会对特高课总部产生反应?
它试图指引的,
究竟是隐藏在那栋灰色大楼里的
某个秘密,
还是……
某个他尚未察觉的
致命陷阱?
(第6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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