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终极指令如同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明渊的世界彻底割裂。此岸,是战斗了十余年的上海,是危机四伏却已熟悉的战场,是唯一的家与温暖的港湾。彼岸,是即将潜入的敌国腹地,是全然陌生的环境与更加凶险的迷局。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归期渺茫,生死难料。
在紧锣密鼓地利用“火种计划”为自己东渡铺路、悄然调整资产布局的同时,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他必须再见黎国权一面。不是通过冰冷的密电,不是依靠无声的信使,而是进行一次真正的、面对面的告别。这位如慈父、如导师般的上级,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能完全袒露部分真实自我的对象,是他信仰的灯塔与精神的锚点。
这个请求,伴随着他对近期工作(剔除了涉及系统异常和齿轮符号等超常信息)的最终汇报,通过最高密级渠道传递了出去。他清楚这违背了地下工作的铁律,风险极高,但他依然提出了。这不仅仅是一次告别,更是他对过去潜伏生涯的一次总结,是对自身信念的一次加固,他需要从这位领路人身上,汲取足够支撑他走完下一段孤绝征程的力量。
等待回应的几天里,他表现得愈发“正常”。与藤田芳政商讨“火种”名单的细节,与日本本土来的政商人物周旋应酬,甚至亲自处理了几桩“昭和通商”棘手的业务,将“藤原拓海”的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唯有在深夜的密室中,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与…淡淡的不舍。
终于,在一个细雨迷蒙的黄昏,约定的信号传来。地点,是浦东一处废弃的、早已停产的纺织厂仓库。这里地处偏远,视野开阔,易于发现跟踪,且有多条错综复杂的小路便于撤离。
二
明渊如同幽灵般穿过锈迹斑斑的厂区,雨水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头,但他毫不在意。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系统的被动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覆盖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确认没有尾巴,也没有埋伏。
仓库内部空旷而阴暗,堆积着破旧的机器和腐烂的棉絮,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变的气味。只有仓库最深处,一盏挂在横梁上的、蒙尘的马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
黎国权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背微微佝偻,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操劳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同饱经风浪的老船长,深邃、平静,蕴含着看透世情的智慧与不可动摇的坚定。
看到明渊走进光晕,黎国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慈祥的笑容,他缓缓张开双臂。
没有言语。明渊快步上前,与这位亦师亦父的上级,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是一个超越了上下级关系的拥抱,是同志之情,是父子之谊,是在残酷斗争中淬炼出的、堪比金石的情谊。
明渊能感觉到黎国权手掌拍在他后背的力量,也能感觉到这位一向如山岳般沉稳的老人,手臂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来了。”黎国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明渊,双手依旧紧握着他的双臂,上下打量着,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瘦了,也……更坚实了。”
“渔夫同志。”明渊喉头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一个沉甸甸的称呼。
“里面的情况,我都知道了。”黎国权引着明渊走到马灯下,那里放着两个倒扣的木箱权当座位,“你做得很好,比我们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好。‘归鸟’行动,你力挽狂澜;战略情报,你高瞻远瞩;这最后的‘火种’计划,更是被你变成了我们插入敌人心脏的一把软刀子。”
他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
三
“但是,”黎国权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目光如炬地看着明渊,“东渡日本,与此前任何任务都截然不同。那里是军国主义的老巢,即便战败,其内部的疯狂、警惕与排外性,只会更强。你将是真正的孤身一人,周围皆是敌人,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即时支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战败的日本,还有虎视眈眈的美军占领当局,有错综复杂的本土势力,有潜伏的军国主义残余,甚至……可能还有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神秘组织。你的‘藤原’身份是一层保护色,但也可能成为你的催命符。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明渊静静地听着,眼神坚定如初:“我明白。从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我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不,”黎国权却摇了摇头,语气异常严肃,“你不能轻易言死。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它属于党,属于新中国未来的事业。你的任务不是去牺牲,而是去扎根,去生长,去影响,去为我们的民族,赢得未来几十年的战略主动!这比单纯的牺牲,要艰难百倍,也重要百倍!”
他紧紧握住明渊的手,那布满老茧的手掌传来坚实的力量和温度:“记住,活下去,有效地活下去,就是你对组织最大的贡献,就是对祖国和人民最深的忠诚!”
“是!我记住了!”明渊用力点头,感受着那通过手掌传递过来的、沉甸甸的嘱托与期望。
黎国权缓缓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袋,递给明渊:“这里面,是组织能为你准备的最后一点支援。一些应急的经费(小黄鱼),几张空白身份证明的底版,以及……一个在东京万不得已时才能启用的紧急联络方式,代价巨大,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明渊郑重地接过,放入怀中,能感觉到那小布袋冰冷的触感和其代表的分量。
“此去艰险,尤胜往昔。”黎国权看着明渊,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属于长辈的担忧与伤感,“保重,同志!”
四
“保重,渔夫同志!”明渊挺直脊梁,向黎国权敬了一个庄重的、无声的军礼。
没有更多的言语,所有的嘱托、牵挂、信任与决绝,都融入了这最后的对视与这简短的告别之中。黎国权深深看了明渊一眼,仿佛要将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容永远刻在心里,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拄着随手捡来的木棍,步履有些蹒跚地,一步步走进了仓库深处无边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明渊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马灯的光晕下,只剩下他孤独的身影。雨水敲打仓库铁皮屋顶的声音,密集而冰冷,如同为他送行的悲壮乐章。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黎国权紧握的力度和温度。这一次告别,不同于与家人的离别,它代表着一段峥嵘岁月的终结,也标志着一场更加孤绝远征的开始。
他没有过多停留,迅速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的雨幕和夜色。
驾车返回市区的路上,他的心情异常平静,所有的纷杂情绪仿佛都在那场仓促而郑重的告别中沉淀了下来。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将是真正的“孤影”,独自面向那片即将到来的、更加深邃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的车辆驶入霓虹初上的外白渡桥,即将进入公共租界时,脑海中那沉寂了数日的系统,再次传来了警示性的刺痛!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而是持续了数秒,如同某种无形的波纹正在持续扫过他所在的区域!
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后视镜中,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轿车,正以恒定的、不近不远的距离,稳稳地跟在他的车后。从他离开浦东废弃工厂区开始,它似乎就一直在那里。
是巧合?是北原彻的宪兵队?还是……“守夜人”的耳目,已经在他与“渔夫”进行这最后一次绝密会面时,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
明渊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定如初,但脚下的油门,却在不经意间,稍稍加深了一丝。
喜欢孤影三面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孤影三面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