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新闻的背景音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杂音,主播的声线像被冻住的湖面,平整得没有半分波澜:“本市近郊防空阵地完成导弹部署,本次行动为年度例行演习,相关部门提醒市民无需恐慌。”演播厅的冷白光打在他无表情的脸上,屏幕右下角的坐标点却在疯狂闪烁——不是规律的警示,是细碎、急促的亮,像被狂风揉乱的星子,死死钉在城市边缘的山峦轮廓上。
这种“平静”最是刺耳。写字楼茶水间里,有人捏着咖啡杯压低声音,说那些导弹根本不是防飞机的;菜市场大妈把塑料袋攥得咯吱响,说前几天夜里看见山那边有光,像把月亮撕了道口子。没人敢大声说“天使”这两个字,像那是某种会被听见的禁忌。我们都在等,又都在怕——怕它们真的“来”,更怕我们所谓的“准备”,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
没人见过天使的“样子”。第一次“圣痕”出现时,只是天边裂开道暖金色的云迹,像有双巨大的翅膀从云层里扫过,连风都跟着慢了半拍。紧接着,街灯开始疯狂闪烁,手机屏幕突然黑掉,地铁里的广播卡在一句“下一站”就没了声息——整座城的电子设备集体瘫痪了三分钟。更奇怪的是那种“静”,不是没声音的静,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放下所有事的宁静。有人坐在路边哭,说感觉这辈子的愧疚都被原谅了;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说好像被什么东西看穿了,连藏在心底的秘密都没了遮拦。但也有几个例外,比如住在老城区的张老师,那天之后就把自己锁在屋里,隔着门喊“那光是假的”,喊到嗓子出血——后来医生说,他的精神彻底垮了,清醒时只会重复一句话:“它在爱我,爱到想把我拆成碎片,揉进光里。”
政府的通报来得很晚,白纸黑字写着“大规模意识干涉现象”,说这是未知文明的能量攻击。可那些架在山头上的导弹,看着更像人类的自我安慰——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钢铁对准天空,也好过站在原地等死。
李振国的手指总在风衣口袋里摸那枚旧勋章。那是他二十年前击落敌机时得的,金属边缘被磨得发亮,现在却硌得他掌心发疼。他站在指挥所的观察窗前,玻璃上蒙着层薄霜,远处的导弹发射架像排钢铁墓碑,杵在枯黄的草里,连风刮过都只敢发出细碎的呜咽。他以前是英雄,是能把敌人从天上打下来的人,可现在,他要瞄准的是一团“光”——一团被有些人奉为神只,却让他女儿变成哑巴的光。
小雅今年十二岁,以前总缠着他讲飞机的故事,现在却连“爸爸”都不肯说。第一次“圣痕”之后,她就把自己的话藏进了笔记本里,作业本上的字越来越小,却总在空白处画些歪歪扭扭的光晕。有次李振国半夜进她房间,看见她坐在床边,手指在空气里慢慢划动,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尖蹭过床单,留下几道浅淡的印子。第二天早上,他在女儿的枕头底下发现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爸爸,它们在唱歌,歌声像,软得让人想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第三次“圣痕”出现时,警报声把指挥所的玻璃都震得发颤。雷达屏幕上没有实体,只有一团不断扩散的暖光晕,像滴在宣纸上的颜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掉城市中心的坐标。操作员的手在键盘上抖,声音都变了调:“指挥官,它……它还在扩大!”
李振国抓过旁边的高倍望远镜,镜头里的光晕中心在流动,不是云的流动,是更柔软、更细碎的光,像无数片透明的翅膀叠在一起,每动一下,就有细碎的光斑往下掉,落在屋顶上、街道上、奔跑的汽车上——那些被光斑碰到的东西,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辉光,连平日里刺耳的汽车鸣笛,都好像变得温柔了些。
不对。李振国突然攥紧了望远镜。指挥所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有人开始摘下耳机,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神空茫得像在做梦;坐在最旁边的年轻操作员,以前总说要保护老家的妹妹,现在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打拍子。那种“宁静”又回来了,比前两次更强烈,像有只温柔的手,正慢慢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想让他放下所有警惕。
“目标已锁定,请求发射指令。”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响起来,冰冷得像块冰,一下子戳破了那层虚假的温柔。
就在这时,李振国的私人手机震了。是医院护工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和几行字。照片里,小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可身体周围却裹着层淡淡的光,和天边的“圣痕”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是李振国这几个月来从没见过的、极幸福的笑——可她的眼角,却挂着两行暗红的血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信息里的字打得颠三倒四,还带着好几个感叹号:“李指挥!小雅突然发光了!她一直在笑,可眼泪是红的!怎么办?她好像……好像快没气了!”
李振国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按下去,还是等一等?
理性在喊:按下去!那光在瓦解人的意志,在吞掉城市,再等下去,所有人都会变成小雅那样,变成被光控制的木偶!可父亲的本能却在扯他的心脏:万一那光里有救小雅的办法呢?万一小雅说的“歌声”是真的,万一那不是毁灭,是另一种“活着”?
他盯着控制台的“发射”键,黑色的按钮上还沾着刚才不小心洒的咖啡渍。导弹能打穿飞机,能炸碎建筑,可它能打穿一团“光”吗?能打穿一个连形态都没有的“概念”吗?如果天使是善良的,为什么要让小雅流着血泪笑?如果它们是恶意的,又为什么要给人那种“被原谅”的错觉?
汗滴从李振国的鼻尖坠下来,悬在半空时,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不是指挥所里的警报声,是很轻很软的声音,像无数根羽毛在轻轻扫他的耳朵。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边的光晕更亮了,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金色,像在温柔地等一个答案。
他的手指离“发射”键只有一毫米。
远处的导弹发射架轻轻转动,齿轮咬合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进来,像人类握紧的拳头。我们把钢铁对准苍穹,对准那团可能带来救赎,也可能带来终结的“善良”——没人知道答案,只知道这一次,人类的选择,就藏在这一毫米的距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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