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干涩得像撒了把沙,闭上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这是第三个晚上了,睡眠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只在意识边缘盘旋,却从不真正降临。寂静被无限放大,窗外偶尔碾过路面的车轮声,隔壁水管隐秘的呜咽,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擂动。然后,在凌晨三点这个不上不下的鬼时辰,另一种声音硬生生楔了进来。
咯吱……咯吱……
像是某种带爪的东西,用不了多久的、还不够锋利的指甲,在反复刮擦着什么粗糙的木质表面。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磨得人耳膜和脑仁一起发疼。源自我那紧闭的卧室衣柜。
冷汗瞬间就从额角、脊背渗了出来,黏腻地贴着皮肤。我僵在床上,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得极轻,耳朵拼命捕捉着那断断续续的抓挠。是老鼠?这栋老楼偶尔会有。或者是……什么东西缠住了衣架?
抓挠声停了。卧室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
我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喉咙。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挪到衣柜门前,那扇刷着白漆的旧木门此刻像是一块墓碑。我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犹豫了一瞬,猛地用力拉开——
一股混杂着樟脑和淡淡织物柔顺剂的气味涌出。紧接着,是眼前诡异的景象。
衣柜里没有老鼠,也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活物。但所有的衣架,金属的、木质的,挂着我西装、衬衫、裤子的衣架,都在以一种极其一致的、缓慢的幅度,微微地、左右晃动着。像被一阵看不见的微风拂过,可这柜子里密不透风。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寻找那套最正式的、几乎没怎么穿过的黑色结婚礼服。它就挂在最里面,罩着防尘袋。此刻,防尘袋的拉链敞开着,礼服胸前,赫然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布偶。
做工粗糙,肢体扭曲,用的是我无比熟悉的材料——莉娜的头发。那些她每日精心打理,带着微卷光泽的棕色长发,被密实地、一缕一缕地编织缠绕,构成了布偶的身体和四肢。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本该是面部的位置,只有头发缠绕出的平滑弧面。
它没有眼睛。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
不是视觉上的接触,而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如同实质的“注视”,从那个没有五官的头部位置弥漫开来,牢牢锁定在我身上。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那个头发编织的怪物,感觉自己的皮肤上有无数冰冷的虫子在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口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炸响。
我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莉娜”。
手指僵硬地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莉娜轻快得有些异常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厨房刀具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
“亲爱的,”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兴奋,“找到我藏在你衣柜里的惊喜了吗?”
记忆像断片的录像带,那个凌晨三点后的时间更是模糊不清。我不记得是如何结束那通电话,也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床上。只记得醒来时,阳光刺眼,莉娜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哼着歌,仿佛昨夜不过是我又一个荒诞的噩梦。
“睡得好吗?”她把煎蛋放在我面前,笑容温暖,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个布偶……”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哦,你说那个啊,”莉娜眨眨眼,带着一丝嗔怪,“吓到你了?我看你失眠太厉害,精神紧张,就收起来了。就是个用旧毛线和假发胡乱编的东西,看你认真的。”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充满关切。可当我下意识瞥向卧室时,分明感觉衣柜的方向,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门板,黏在我的背上。
理智的裂痕在无声蔓延。我开始秘密地、偏执地搜寻证据。我在卧室角落放置了旧手机企图录像,回放数小时,只记录下自己惊惶起身、开柜查看的狼狈身影,以及衣柜门底缝在凌晨时分似乎有阴影极快掠过的模糊瞬间——是录像瑕疵,还是发丝蠕动的痕迹?我无法断定。
我约见了研究民俗学的朋友,醉酒般隐晦地提及“头发”与“束缚”。他告诉我,在某些秘术里,发丝承载强烈的个人印记,可用来施行“守护”或“监视”。这让我不寒而栗。同时,我预约了精神科医生,初步评估显示我因长期严重失眠已伴有严重的焦虑症状和幻觉倾向。科学与玄学,同时为我提供了完美却对立的解释框架,将我撕裂。
我与莉娜的关系变得如履薄冰。我的多疑、易怒和神经质让她疲惫而担忧。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你需要帮助”的劝慰。这在我听来,却像是更高明的操控。我甚至开始怀疑早餐的牛奶是否也被添加了让我持续恍惚的东西。家,这个最应安全的港湾,每个熟悉角落都弥漫着无声的威胁。墙上的阴影在眼角余光里扭曲,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类似旧坟土的冰冷气息,与莉娜的香水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在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我决定直面一切。我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那个头发布偶,依旧挂在礼服上。我一把将它扯下,冲到厨房,举到莉娜面前。我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这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莉娜愣住了,看着那个扭曲的布偶,又看向我扭曲的脸,泪水迅速盈满眼眶。“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伤和恐惧,“那只是我打算扔掉的东西!你为什么会觉得它……你觉得我会害你吗?”她的眼泪看起来如此真实,身体因受辱和惊吓而微微发抖。
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表演的痕迹。她的悲伤和委屈无比自然,自然到让我对自己坚信不疑的“事实”产生了动摇。我手持布偶,站在厨房中央,一边是泪流满面、看似无辜的妻子,一边是手中这个散发着冰冷“注视”的诡异之物。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莉娜的眼泪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足以以假乱真的戏码。我自己的感官可能早已背叛了我,也可能是在向我揭示被日常掩盖的恐怖真相。那个布偶,它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被误解的废弃物,也可能是一个我无法理解的、充满恶意的超自然存在。
莉娜哽咽着,从冰箱顶层拿下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件她亲手织的、样式有些过时的羊毛衫。“这……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我织了很久,想让你晚上暖和点……”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那件柔软的羊毛衫,又看看手中狰狞的布偶。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包裹了我。哪个才是“惊喜”?哪个才是现实?我,这个故事的亲历者和叙述者,本身的可靠性已彻底崩解。
几天后,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笼罩了这个家。晚餐时,莉娜默默地将番茄切成薄片,在盘子边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那里面有关切,有疲惫,有深不见底的忧伤,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难以捕捉的什么东西。
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亲爱的,站着干什么?来吃饭吧。”
而我,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却感觉比置身于任何一个黑暗的衣柜前都要寒冷。我不知道,这个和我同桌共枕的人,究竟是试图将我拉回现实的唯一稻草,还是正将我拖入无尽深渊的引导者。恐怖的余韵,并非来自鬼怪,而是源于这彻底迷失在真实与虚幻边界上的、永无止境的困境 。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