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开始下了,冰冷细密的雨丝,把霓虹灯的光晕搅得一团模糊。卡门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加快了脚步。她抄了近路,拐进一条位于“幻影城”娱乐区后身的小巷。这里和前面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只有潮湿的空气、堆积的垃圾箱,以及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被扭曲的音乐低音。
脚步声。
不是她的。是另一个。
她停下来,竖起耳朵。那脚步声也停了。
心脏漏跳了一拍。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其他路人。她继续走,故意放轻了脚步。
嗒…嗒…嗒…
那个脚步声又响起了,不快不慢,保持着固定的、令人不安的距离。
卡门猛地回头。
巷口路灯的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动的破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谁在那儿?”她喊道,声音在狭窄的墙壁间碰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答。只有更清晰的雨声。
恐惧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了上来。她开始小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身后的脚步声也立刻变成了跑动,依旧保持着那个该死的距离,像影子一样粘着她。
她不敢再回头了,拼命向前冲,肺部火辣辣地疼。这条巷子怎么这么长?出口的光亮看着很近,却总也跑不到。
终于,她冲进了巷子深处一个更黑暗的拐角,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木板和建材,是个死胡同。她无路可退了。
她背靠着一堵冰冷潮湿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从手袋里摸出防狼喷雾,手指紧紧扣在按钮上,死死盯着拐角的方向。
脚步声近了。
很慢,很从容。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拐角,挡住了她来时的路,也挡住了大部分微弱的光线。他很高,穿着深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帽子压得很低,脸上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只是路过,但卡门能感觉到,那阴影下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卡门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迈了一步。
卡门举起防狼喷雾:“别过来!我警告你!”
他又迈了一步。距离在拉近。卡门能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烟味,而是一种……类似于陈旧金属和湿泥土混合的、冰冷的腥气。
“滚开!”她尖叫着,按下了喷雾。
嗤——
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直射对方面门。
没有预想中的惨叫或后退。那个人甚至连抬手遮挡的动作都没有。喷雾似乎……穿过了他?或者被他吸收了?卡门无法确定,巷子太暗了。她只看到,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然后,又迈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几步之遥。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卡门丢掉空了的喷雾罐,手在身边胡乱摸索着,触到了一块半埋在垃圾和碎砖里的、沉重而粗糙的水泥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在他再次抬脚,似乎想要扑上来的瞬间,卡门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用尽全身力气,抱起那块沉甸甸的水泥块,朝着那阴影笼罩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砰!”
第一下,沉闷结实。他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卡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毁灭眼前这个“东西”的疯狂念头。
第二下,第三下……
她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直到他终于瘫软在地,不再动弹。她还在砸,机械地,疯狂地。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身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她砸累了,动作慢了下来,喘息着,看着脚下那一滩不成形的黑暗。
然后……
——“很痒。”
那个非人的声音,带着虫翅震动的嗡鸣,从破碎的头颅里咕哝着响起。
卡门的动作彻底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黑暗的小巷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夸张的……笑声。他说很痒,求我继续
卡门第十三次砸下石头时,跟踪者破碎的头颅突然发出轻笑。
“很痒,”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嘟囔着,声音像无数虫翅在震动。
我惊恐地发现,每砸一次,它脸上的笑容就扩大一分,伤口里伸出细小的触须渴望地挥舞。
当警察终于冲进小巷时,那东西突然直立起来,用我的声音尖叫:“救命!他要杀我!”
而它自己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继续,你的恐惧比石头更有滋味。”
---
石头第十三次落下。
咚。
触感比之前都要软,烂泥一样。声音却不对,太闷了,好像砸进了一团厚实潮湿的苔藓,吸走了所有该有的撞击声。卡门粗重地喘息着,汗水混着溅上去的、温热粘稠的东西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几乎看不见了,巷子太黑,只有远处街灯在地面投下一点模糊的光晕,勾勒出脚下这一滩更大的黑暗。
就是这一下之后,那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惨叫,不是求饶。
是轻笑。极轻,极快,像受潮的电路短路时噼啪一下。
卡门僵住了,高举着再次沾满粘腻的石块,手臂酸痛的肌肉突突直跳。
“……很痒。”
声音是从脚下那团破烂头颅里发出的。不像人声,没有嘴唇牙齿舌头配合的立体感,倒像是一大群极小的飞虫同时高速振翅,搅合成一种粗糙的、带着毛刺的嗡鸣。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变了质。先前是血腥和垃圾腐烂的酸臭,现在,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沉进肺里。卡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瞪大眼,瞳孔在黑暗里艰难地聚焦。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额骨塌陷下去,鼻子歪在一旁,一只眼球挂在碎裂的眼眶外,连着丝。可就在那片血肉模糊、骨碴裸露的区域,嘴角的位置,皮肤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向上提起,形成一个绝对不属于人类的、极其夸张的弧度。
笑容。
她在黑暗里,看得清清楚楚。那笑容占据了“脸”的下半部分,几乎咧到了耳根,皮肤被绷得薄而透亮,下面没有肌肉纹理,只有一种……蠕动的黑暗。
而且,它在变大。随着她心跳的每一次重重搏动,那笑容就咧开得更宽一分。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卡门想扔下石头逃跑,腿却像焊死在地面上。
不。不能留活口。它必须死!
“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知道是壮胆还是绝望,用尽全身力气,再次举起石头,狠狠砸下第十四次。
噗嗤。
这次声音更湿,更粘。
“呵呵……哈哈哈……”笑声变大了,更加连贯,那嗡鸣声里透出明确的、令人头皮炸裂的愉悦。
借着那点微光,卡门看到,石头抬起时,带起了几缕粘稠的血丝和……别的什么。在伤口最深的地方,在白色的骨茬和暗红的血肉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小的,苍白的,像刚孵化出的蛆虫,但顶端更尖,它们从创面深处探出来,微弱而渴望地挥舞着,朝向她的方向。它们在迎接下一次砸击。
第十五下。第十六下。
她像一台失控的打桩机,机械地重复着举起、砸落的动作。手臂早已失去知觉,只是被一股纯粹的、求生的恶意驱动着。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夸张,几乎汇成了一曲走调的、疯狂的歌谣。挥舞的触须越来越多,越来越长,它们甚至试图缠绕上落下的石块。
腥甜味浓到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
几道雪亮的光柱猛地撕裂巷口的黑暗,像几把利剑直插进来,瞬间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屠场。脚步声杂乱而有力,迅速逼近。
光。
卡门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动作停滞在半空。她看到自己满身的血污,看到脚下那一滩几乎不成形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泥,看到那些在光线下疯狂舞动的苍白触须。
得救了……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
那团被她砸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肉泥,猛地一颤!不是垂死的抽搐,而是……一种充满弹性的、违反重力与生理结构的直立。它像一截被强行拉起的软泥,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勉强维持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正对着冲进来的警察们。
然后,它张开了那张破碎的、咧到极限的嘴。
发出的,是卡门的声音。是她平时说话的音色,但此刻被放大,扭曲,充满了极致的、少女的惊恐和绝望,尖锐地划破夜空:
“救命!他要杀我!他要杀了我——!!!”
声音在狭窄的墙壁间撞击回荡,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麻。
卡门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在原地,石头从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
警察们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手电光在那直立的不明物体和呆立的卡门之间急速移动,似乎一时无法判断情况。
死寂。
不,不是完全的死寂。
就在卡门的耳畔,极近的距离,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那个非人的、虫翅震动般的嗡鸣声再次低低响起,清晰得不容错辨:
“继续……”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品尝美味的惬意。
“你的恐惧……比石头更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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