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清晨,天光未亮透,东边天际只泛着一抹鱼肚白,浓重的水汽却已笼罩了整个临水村。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蝉鸣是这溽热里唯一尖锐而持续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刺破了村庄的宁静,也像是在为某个重大的日子拉开喧嚣的帷幕。
村中那条被脚板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开始有了动静。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零星的脚步声,低语声,渐渐汇聚。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送水节。
男人们从祠堂里抬出了那顶专门用于今日的木轿。轿子很旧了,木料是沉实的暗红色,边角处已被岁月磨圆,但轿身和轿杆上精心缠绕着崭新的彩绸,红的、绿的、黄的,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鲜艳,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喜庆。孩子们最早被这气氛感染,光着脚丫在湿滑的石板上跑动,手里举着用旧作业本叠成的纸船,尖笑着穿梭于大人的腿脚之间。他们盼着的,是仪式结束后,能分到那一小勺从祭台陶缸里舀出的河水。大人们说,喝了那水,能保一年顺遂,无病无灾。
村中德高望重的林伯,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早已等候在祠堂门口。他神情肃穆,眼神扫过渐渐聚集起来的村民,微微点了点头。人差不多齐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时辰到了,走吧。”
队伍开始移动。林伯走在最前,抬着彩轿的汉子们紧随其后,轿子是空的,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仪式的中心。村民们,男女老少,默默地跟在后面,走向村外那条养育了临水村世世代代的大河。队伍算不上多么欢腾,甚至有些过于安静,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孩子们偶尔的嬉闹,衬得那蝉鸣愈发聒噪。
河边的祭台是用大块青石垒成的,简单而古朴,上面布满深绿色的滑腻苔藓。祭台旁,摆放着一口半人高的粗陶大缸,缸体黝黑,在晨曦中泛着幽光。缸里,是昨天夜里,由村里选出的几个“全福人”(父母俱在、儿女双全的男子)划船到河心最深处,打上来的“清净水”。据老辈人说,只有河心的水,才离水神最近,最是洁净,也最得水神欢喜。
孩子们的目光,热切地投向那口陶缸,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普通河水,而是能实现一切愿望的甘霖。
太阳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祭台周围,村民们都安静下来,按照长幼尊卑, loosely 地围成半圆。仪式正式开始了。
林伯走到陶缸前,从怀里取出一根新鲜的柳枝。柳枝柔软翠绿,蘸了缸里的“清净水”,然后庄重地、一下一下地洒向前排的村民。他口中念念有词,是世代相传的祈福祝词,声音平稳而苍老,大意是祈求风调雨顺,庄稼丰收,人畜平安。被柳枝水洒到的人,大多微微躬身,表示接受祝福,脸上是一种惯性的虔敬。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有序的表象下,一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反常,像水底暗生的水草,悄然蔓延。
一个外乡的行商,赶着驴车恰好路过,被这安静的仪式吸引,停下脚步,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拉住身边一个中年村民,低声好奇地问:“老哥,你们这节过得倒是清静。不过,这缸里的水,我看着和下游的河水没啥两样啊,为啥要这么郑重其事地祭拜?”
那村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迅速别过脸,躲开了行商探究的目光,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不懂。”便匆匆挤到前面去了,留下行商一脸莫名其妙。
轮到赵家婶子时,林伯的柳枝带着水珠朝她挥去。赵家婶子,一个平时爽利泼辣的女人,此刻却显得有些迟疑。她伸出手,想去接那象征福泽的水滴,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水滴落在她的指尖,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指尖在衣角上用力蹭了蹭。随即,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抬起头,对着林伯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干涩地说:“多谢林伯,愿……愿河水护佑村子。”她的眼神闪烁,不敢与林伯对视,更不敢看向那口陶缸。
祭台的角落阴影里,还站着几位已经接完水的老人。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领完祝福就默默退开,或低声交谈,或准备离开。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齐刷刷地、牢牢地盯着那口陶缸,眼神里没有孩童般的期盼,也没有寻常节日的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凝滞的凝重。他们的皱纹在晨光下显得更深,像干涸的河床。那眼神,不像是在观看一场祈福,倒像是在等待某个注定要来临的、无法改变的结局。
林伯的祈福祝词念完了。柳枝上的水也差不多洒尽了。陶缸里的“清净水”,在依次分发给村民后,已肉眼可见地下降,露出了缸壁深色的内里。最后,只剩下缸底那一汪,在黝黑缸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些刺眼。
林伯将柳枝轻轻放在祭台上,动作缓慢而郑重。他没有立刻去取水,而是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人群异常的安静,连孩子们的嬉闹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河水不停歇的流淌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缸水的见底,悄然弥漫开来。
林伯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人群后方,一个倚着老槐树的瘦弱身影上。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一些力量,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缓缓喊出一个名字:
“陈阿妹。”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死水,激不起涟漪,却让寒意瞬间渗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所有的目光,或怜悯,或躲闪,或麻木,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方向。十七岁的陈阿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褂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干了所有血液。她一直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在她身旁,她的父亲陈老四,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原本只是默默靠着树干,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个背脊佝偻下去。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但那呜咽声太轻了,很快就被河水声和人群死寂的沉默吞没。
林伯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打磨得光滑的木勺,弯下腰,探入缸底,极其小心地将那最后一点“清净水”舀了起来,勺沿滴水不漏。
他端着那勺水,走到陈阿妹面前。水在木勺里微微晃动,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粼粼的金光,看起来圣洁而诡异。
“孩子,”林伯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温和,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喝了它,上船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河岸:“村子会记得你的功劳。”
阳光愈发炽烈,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村民们脸上的紧张,在林伯说完这句话后,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散去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薄雾一样在人群中弥漫开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甚至没有人再去看崩溃的陈老四。他们的眼神放空了,望向远处的河水,或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仪式到了最后一步,他们只需要等待,然后,继续生活。
阿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咬得泛白。她看着林伯,看着那勺水,眼神空洞。她颤抖地伸出双手,像接过无比珍贵的赏赐,接过了那只木勺。
她的手抖得厉害,勺里的水晃动着。她看着勺中清澈见底的水,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动、破碎。一大颗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垂直滴入水中,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
然后,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将勺中的水一饮而尽。
喝完,她空着的手松开,木勺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河边停泊的一条小木船走去。那船很小,很旧,船上没有桨。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她走到船边,抬脚,迈了进去。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
河水推着小船,离开了岸边,开始缓慢地、顺流而下。
村民们静静地站在岸上,目送着那条小船。小船越漂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河面升起淡淡的雾气。那个黑点漂向河湾,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河水依旧哗哗地流着,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临水村,又迎来了一个“顺遂”的年份。
清晨的阳光,明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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