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镜界”整形诊所那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大厅中央,空调冷气像是无形的手指,顺着我的脊椎一寸寸爬上来,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前台小姐涂着鲜红如血的唇膏,笑容标准得像用刻度尺精心丈量过,她一言不发,只用涂着同色指甲油的手向我示意,引领我走向走廊最深处的诊室。走廊两侧挂满了各式面孔的before & After照片,一张张完美无瑕的笑脸在精致的相框里绽放,可那一双双眼睛却空洞得惊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
王医生已经在诊室里等着了。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大褂,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透着不自然的苍白,眼下的青黑即使用了一层薄粉也难以完全遮掩。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不像往常那样只有职业性的温和与疏离,今天那目光里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深藏不露的焦虑,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你……真的决定了吗?”他递过那份最终的确认书,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而且……”
“我确定。”我几乎是抢着打断了他的话,一把抓过文件,在签名处潦草地划下自己的名字。为了这张脸,我已经付出了太多——全部的积蓄、漫长的时间,还有那些日夜不休、近乎疯狂的惦念。我太想成为“他”了。不,不是成为,是占有。既然永远无法得到他本人,那么拥有他的脸,每天在镜中凝视他的倒影,用手指抚摸与他一般无二的轮廓,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占有?
王医生收回文件,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那未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准备麻醉吧。”他转向护士,声音低沉。
躺上冰冷的手术台,无影灯刺目的光芒迫使我闭上双眼。麻醉剂带来的寒意顺着血管缓慢蔓延,意识如同沉入漆黑的深水。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我仿佛听见王医生极轻地、用几乎无法捕捉的气音喃喃自语:“愿你的灵魂……能镇得住这张脸……”
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部被层层包裹的紧束感,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有节奏的钝痛。王医生就站在床边,脸色比手术前更加难看,眼下的青黑已经泛着不祥的紫色。
“听着,”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绷,“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我眨了眨眼,麻药的残余让我的思维如同陷在泥沼中,运转艰难。
“这张脸……”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它的原型,那个你提供的照片上的人……他不是普通人。警方内部资料显示,他是一个流窜的……连环杀手。手法极其残忍,专挑……独居的年轻人下手。一直没落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残存的麻药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驱散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我想尖叫,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我也是刚刚才最终确认……之前只是怀疑。你的手术,安排得太急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责备,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小心点……这张脸,可能……会带来麻烦。他留下的麻烦。”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几乎是逃离了病房,留下我一个人被冰冷的恐惧彻底吞噬。
恢复期在焦灼和恐惧中缓慢煎熬。拆线那天,当我终于看到镜子里那张日思夜想、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时,心脏疯狂地擂动胸腔,分不清是夙愿得偿的激动,还是深入骨髓的战栗。太像了,连眼角那最细微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镜中人的眼神,是我自己无法掩饰的惊恐与不安,这种奇异的错位感让人阵阵头晕目眩。
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回了新租的公寓,一个连至亲家人都不知道的藏身之所。王医生的话像一条阴毒的蛇,盘踞在我的心头,日夜不休地吐着信子。我拉紧了房间里所有的窗帘,反复确认大门已经反锁,又用沉重的椅子死死抵住门板。夜深人静时,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水管滴答、地板轻响、甚至窗外风吹过的声音——都能让我惊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
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周,外面似乎风平浪静。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丝。也许,王医生只是危言耸听?也许,那个杀手早就远走高飞,离开了这座城市,甚至……已经死了?
今夜,连日积累的疲惫和那一丝侥幸,让我决定洗个热水澡,试图冲散一些紧张。浴室里水汽氤氲,蒸腾着沐浴露虚假的芬芳。我站在洗手台前,用手抹去镜面上凝结的水雾。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光洁的镜面上,就在我面孔倒影的旁边,一行歪歪扭扭、如同孩童涂鸦般的字迹,正缓缓地、清晰地显现出来。那不是水汽凝结的模糊水痕,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正沿着光滑的镜面缓缓下滑,留下狰狞的轨迹。
——偷脸的小偷,我找到你了。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我浑身僵硬,心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要窒息。什么时候写上的?!是谁?!
我猛地回头,浴室里空无一人,门依旧紧紧关着,只有那行邪恶的血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嗬……”我倒抽一口冷气,喉咙像是被堵住,踉跄着向后退去,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瓷砖墙壁,疼痛也无法驱散那灭顶的恐惧。
几乎是同一时刻,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亮了起来,幽蓝的光芒像墓地的鬼火,格外刺眼。一条新信息提示,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未知号码。
我用颤抖的手指点开,屏幕上只有简短得令人窒息的两行字:
——你喜欢我的脸吗?
——我们很快会见面。
恐惧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像海啸般将我彻底淹没。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就在这里!就在这间屋子附近!甚至……可能就在门外!
我双腿一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着冲出浴室,跌跌撞撞地扑到客厅门口,颤抖的手疯狂地再次检查门锁,用尽全身力气把抵门的椅子又往门板上顶了顶,木头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叫。我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门板,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眼泪和冷汗混合在一起,不受控制地淌下。完了,他找来了。那个杀人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咚。
咚。
咚。
敲门声响了起来。
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一下,又一下。
清晰地,穿透厚厚的门板,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响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上。
那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耐心,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我知道你在里面。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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