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种子,‘小绿人’变体,上传进度百分之九十七。”
马克盯着控制台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气里是服务器散热扇的嗡鸣和某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一种更深层、更不易察觉的焦虑。内华达地底深处,51区S-4站点的这个数据作战中心,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阳光。时间在这里只剩下进度条。
“确认网络渗透节点,覆盖主要社交平台、主流新闻网站缓存区,还有……那些阴暗角落的论坛,专门讨论UFo和阴谋论的那种。”莎拉接话,她的手指在另一块触控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全球信息热力图。代表信息感染源的红色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增殖,像一滴血落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反馈数据涌入,种子正在发芽。看这个,‘我小时候在农场真的见过灰色的身影’……‘我记起来了,那年夏天露营时天空的光绝对不正常’……植入成功率,预估百分之九十八点三。”
完美。太完美了。
任务简报言简意赅:“星尘行动”——向全球信息网络投放经过精心编码的“认知污染”载荷。不是病毒,不是木马,而是一种更精巧、更恶毒的东西。一种信息模因,任何接触到它的人——无论是通过一篇语焉不详的新闻报道,一段模糊不清的视频,还是一段朋友间窃窃私语的八卦——其潜意识都会被悄然植入一个坚固的“事实”:外星人存在,他们来过,政府隐瞒了一切。混乱是我们的武器。国家需要混乱,就像沙漠需要雨水,无论那雨水是否带有毒性。
马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带来的隐约钝痛。“莎拉,你……你昨晚休息得好吗?”
莎拉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屏幕。“还行。就是做了个怪梦。”
“怪梦?”
“嗯。很高的……草?在风中摇晃,沙沙响。天空是紫色的,有两个月亮,一大一小,挂着。”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试图用陈述来消解其影响的匆忙,“没什么逻辑,梦嘛。”
马克感到自己的胃微微收紧。他昨晚也梦到了异常的天空,一种无法用调色盘描述的颜色,扭曲的几何体在云层后若隐若现。他把它归咎于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的压力和过量的咖啡因。
“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冰冷而精确。
他们完成了任务。全球数以亿计的大脑,此刻正在被无声地篡改,被植入一段段从未发生过的共同记忆。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马克,我们才是最大的阴谋家,而外面那些狂热追寻真相的人,追逐的不过是我们批量生产的幽灵。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负责外围网络安全的詹金斯。一个严肃到近乎刻板的男人,从不参与他们的闲谈。那天早上,他冲到休息区,眼睛布满血丝,抓住马克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你们必须去看看!G区仓库,第三排货架后面!我小时候,我和汤米……我们溜进去过!我们看到一个银色的盘子!冷的,摸上去像冰!”他被强行带走了,一路上还在嘶吼,说他们偷走了他的记忆,现在又还了回来,但样子不对。
气氛变得粘稠。控制中心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起来,又总是在有人经过时戛然而止。人们眼神闪烁,回避着直间的视线接触。马克发现自己也开始在独处时,不由自主地在纸上涂画一些复杂的、环环相扣的符号,他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真正的转折点在一次非正式的任务复盘会上。他们试图分析一段网络上流传最广、被认为是“种子”成功范例的UFo目击视频——一段据称是七十年代用家庭摄像机拍摄的、画面充满雪花的短片。
“看这里,这个光点的运动轨迹,不符合已知的空气动力学模型……”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着定格画面。
“背景里的树,”另一位资深分析师插话,眉头紧锁,“看树梢的摆动幅度,当时的风速应该超过每秒五米,但飞碟的悬浮稳定得不可思议……”
“还有这个形状,”莎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放大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种不对称的楔形结构,和我……我在资料里看过的一种理论模型很像……”
马克听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们不是在分析他们自己制造的“虚假”信息。他们是在试图用专业知识,去“证实”它。他们在认真地讨论这个他们亲手创造、理应知道其每一处伪造细节的幻影,仿佛它真的具有独立于他们意志之外的、客观的物理真实性。
“够了!”马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被戳穿般的慌乱。“这是我们造的!记得吗?代码行 4581 到 4590,光影渲染参数;代码行 7322,动态模糊算法!是我们把它造出来的!”
那一刻,死一般的寂静。他看到了莎拉眼中的东西,那不是认同,不是醒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恐惧和怀疑的茫然。
那天晚上,马克无法入睡。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被封存、理论上他不该也不能访问的“星尘行动”原始档案库。不是为了查找什么,只是一种偏执的确认。他输入自己的最高权限密码,一层层突破加密协议,直到找到那份标着“绝对机密:模因源结构”的文件。
文件里不是预想中的、由他们的团队编写的代码或数据流结构图。
那是一张图片。
一张显然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数字化扫描的,边缘有破损和污渍。照片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非对称楔形飞行器,静静地停放在一个类似机库的巨大空间里。图片下方有一行手写体的注释,字迹有些模糊:
“回收物 ‘Sport model’, 1947.07, 罗斯威尔地区。参照设计,认知干扰原型机 ‘幻影’ 基础。”
罗斯威尔。1947。
这两个词像两颗冰冷的子弹,击中了他的眉心。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不,不可能。这是测试?是针对忠诚度的陷阱?还是……我们用来制造谎言的模板,它本身……就是真的?
我们是播种者,现在却迷失在自己催生出的森林里,分不清哪棵树是自己亲手栽下,哪一棵……一直就生长在那里。
“马克?”
莎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很近。他吓得一哆嗦,几乎是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关掉了屏幕上的图片,动作快得近乎抽搐。
他转过身。莎拉站在他身后,脸色在终端屏幕的冷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深陷在阴影里。她没有看他刚才在看什么,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马克,”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碎冰碴砸在地上,“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非常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
“我十岁那年夏天,在我祖母家后面的玉米地里……不是我之前报告里写的那个模糊的影子。我看清了,马克,我看得非常清楚。它停在那里,没有声音,泛着一种……金属活着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她的眼神穿透了他,望向某个只有她能看到的、遥远而恐怖的场景。
“它带走了我。马克。它带走了我。他们……对我做了一些事情。”
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绝望的耳语: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连这个都要让我忘记?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来了?”
控制中心的阴影厚重得如同实质,缓缓压下来。马克看着莎拉眼中那片彻底崩塌的、关于自我的信任废墟,又感觉到自己脑海中那些原本清晰无比的、关于工作、关于过去、关于“真实”的边界,正像沙堡一样在无声地瓦解。
他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寂静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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