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光是走进来,骨头缝里都像是要渗进一股子霉味,混杂着陈年老坟的土腥气。四下的荒草长得比人都高,风一过,唰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根冰冷的手指在搔刮。我攥紧了手里冰凉的相机,指关节都有些发白,心里头那点嗤笑,早被这沉甸甸的死寂给压得没了声息。
哪个傻子会信?几个小时前我还这么笃定。现在,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徒劳地劈砍,光圈边缘,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投下张牙舞爪的怪影。
时间一点点磨蹭过去,子夜将至,墓园里除了我和这些烂石头,还有草底下那些烂没了的东西,再没别的活气。妈的,果然是骗鬼的。我啐了一口,准备收工,这趟算是白跑了,车马费都没处报销。
就在我直起腰,脖颈刚那么一动的刹那——一股子尖针似的凉气,毫无征兆地,顺着我的后颈窝猛地扎了进去,瞬间窜遍了全身,冻得我牙关都差点磕出声来。
“这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了。”
一个声音,几乎是贴着我耳根子响起的,冰冷,平滑,像是一条蛇滑过冻土。
“死人才不会离开自己的棺材呢。”
我全身的骨头架子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回头?我敢吗?不用回头我也知道了,这次怕是……彻底完了。那凉气不只是贴着皮肤,它正在往骨头里,往骨髓深处钻。
也不知僵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那身后的冰冷压力倏地消失了。我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猛地转过身,手电光疯狂地乱晃——身后,空无一物,只有被惊动的草叶在微微摇晃。
可刚才那感觉,那声音,真实得让我每一根汗毛都还竖着。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素材,什么报道,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墓园,直到一头撞进村里小旅馆那间泛着潮气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擂鼓一样敲着胸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被自己一夜没合眼的涩痛折磨得头昏脑涨,还是强撑着去了村里唯一一家兼卖杂货的小酒馆。里头光线昏沉,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抽着烟袋。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把昨晚的遭遇,尤其是那个冰冷的声音,描述了一遍。
我的话说完,酒馆里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那几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惊诧或者同情,反而……反而缓缓扯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像是用刻刀在僵硬的脸皮上划出来的,弧度标准得诡异。
其中一个最年长的,放下烟袋,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
“恭喜你啊,外乡人。”
恭喜?我愣住了。
“你通过了测试。”另一个接口,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脊背发凉的笑。
测试?什么测试?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现在,”年长的那个笑容更深了,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轮到你去扮演那个亡魂了。”
扮演亡魂?我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从头麻到脚。开什么玩笑!
“不……”我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挤出来,“我不干!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不干?”年长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窗外墓园的方向,“拒绝的下场,就是永远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进我的耳朵:
“成为下一个真正的墓碑主人。”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那晚墓园里的“亡魂”,根本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上一个像我一样,不信邪闯进来,然后……被迫留下“扮演”的倒霉蛋!而现在,这个角色,轮到我了。
没有选择。他们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使用的工具,或者,一个即将被摆放好的祭品。
夜幕再次降临,比昨晚更沉,更重。我被人领着,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带着浓重霉味和土腥气的白色布袍,布料粗糙,磨得皮肤生疼。他们把我带到墓园深处,指着一块相对较新的石碑。
“就在这儿,”领路的人声音毫无起伏,“坐下,别出声,等到天亮。如果有人靠近……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草丛里。我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墓碑前,月光洒下来,给石碑镀上一层惨白。我低头,借着微光,勉强辨认着碑上刻着的名字——那不是我来时看到的任何一个,它是一个陌生的,属于外乡人的名字。也许,是上一个“扮演者”?
我依言坐下,石碑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袍子直刺肌肤。远处的村庄早已陷入沉睡,没有一点灯火。时间慢得像是在胶水里游泳。不知过了多久,草丛那边传来了细微的、踩着枯叶的脚步声。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身影,打着手电,畏畏缩缩,又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正小心翼翼地穿过墓园的边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那股子“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的劲儿,和我来时一模一样。
他越走越近,手电光已经开始在我周围的墓碑上乱扫。
冰冷的绝望和一种畸形的、被命运玩弄的荒谬感攫住了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铁锈堵住。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贴着那股子从他身后吹来的、带着墓穴寒意的夜风,飘了出去,平滑,冰冷,没有一丝活气,和昨晚我听到的一模一样:
“这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了。”
那身影猛地一僵。
“死人才不会离开自己的棺材呢。”
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柱滚了几下,熄灭了。黑暗中,我只听到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然后是连滚爬远、疯狂践踏荒草的声响,迅速消失在死寂里。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老树的呜咽。
我依旧坐在冰冷的石碑上,一动不动。袍子上的霉味仿佛已经浸透了我的皮肤。抬起头,星空在头顶无声地旋转,浩瀚,冷漠。它们见证着一切,又沉默着一切。
我来了,我看见了,我……留下了。
成为了这闭塞之地,永恒传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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