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莽的湿冷与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蔡政烨仅存的意识。他拄着那根粗糙的树枝,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跋涉。右肩的创口不断渗出混合着煞气的黑血,蚀骨梭残留的阴毒、体内原本的“幽冥蚀骨煞”、以及那煞钱强行注入的狂暴能量,如同三条失控的恶龙,在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中疯狂厮杀。
视野被血色与黑雾轮番占据,耳中唯有自己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喘息。他已迷失了方向,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向着地势更低、植被更显幽深的地方踉跄而行,奢望着能找到一线水源,或是……一个不至于曝尸荒野的终点。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身躯即将软倒的刹那——
一缕极细微,却清冽如冰泉击石、悠远如空谷幽兰的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了浓郁的血腥与煞气,精准地钻入他几乎麻木的鼻腔。
药香!
绝非寻常山野草药,这气息层次分明,带着某种不知名兰草的清苦底蕴,又糅合了一丝矿物般的冷冽锋芒,闻之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这穷山恶水,怎会有如此纯粹而独特的药香?
濒死之人对生机的渴望,压过了一切疑虑。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指引,艰难地拨开层层叠叠、挂着露珠的藤蔓与巨大蕨类。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些,露出一道被虬结古根与厚重青苔覆盖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壁裂缝。
那救命的药香,正源自裂缝深处。
危机感与求生欲在脑中激烈交锋。但体内愈演愈烈的煞气风暴和肩头持续恶化的伤势,让他别无选择。他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岩穴,干燥而洁净,空气流通。洞壁之上,生长着一种奇特的苔藓,散发着柔和的、如同月辉般的微光,照亮了这方寸之地。洞穴深处,有一洼清澈见底的泉水,泉眼旁,几株形态奇异、叶片闪烁着金属般光泽的植物静静生长,那清苦冷冽的药香正是源于此处。
然而,让蔡政烨瞬间汗毛倒竖、残存内息本能提起的是——水洼旁的石头上,竟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色彩黯淡、样式古朴本地服饰的少女。她背对着洞口,正低头专注地用一柄玉杵研磨着石臼中的药材,对蔡政烨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似乎毫无所觉。
蔡政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左手下意识摸向腰后,却只触到空荡与伤口撕裂的痛楚——匕首早已遗失在林间。他只能强撑着摆出洪拳的守势,尽管此刻这姿态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什么人?!”他声音嘶哑干裂,充满了野兽般的警惕。
少女研磨的动作,应声而止。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蔡政烨不由得一怔。那并非想象中凶悍的山民或坤沙的爪牙,而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看上去不过及笄之年。肌肤是山野滋养出的健康麦色,五官清秀如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万年寒潭,深邃得不见底,没有丝毫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与慌乱。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蔡政烨血肉模糊的右肩,扫过他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颊,最终落在他周身那若有若无、扭曲光线的阴煞之气上,纤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幽冥蚀骨煞,混合了蛇纹草的涎毒。”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磬,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静与笃定,用的是略带异族音调却异常清晰的汉语。“煞毒已侵心脉,蛇毒麻痹神经。寅时一过,神仙难救。”
她竟一眼洞穿了他伤势的根源与危急性!
蔡政烨心中巨震,戒备之心瞬间提升至顶点:“你究竟是谁?”
少女并未回答,只是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毫无惧色地仔细察看他肩头那可怖的伤口,目光最后落在他始终紧握的左拳上——那里,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的煞钱。
“器物通灵,然煞气反客为主,饮鸩止渴,加速消亡。”她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想活,坐下。”
不等蔡政烨做出反应,少女已转身,动作流畅地从发光苔藓旁采下几片同样微光闪烁的菌类,又从那几株奇异植物上取下数片脉络如银丝的叶子,放入石臼,加入少许泉水,快速捣碾成一种颜色深碧、药香瞬间变得浓郁扑鼻的粘稠药膏。
她端着石碗回来,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蔡政烨凝视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再感受了一下体内如同沸鼎般即将爆发的煞毒与越来越沉重的麻痹感,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猜疑。他缓缓倚着岩壁坐下,身体依旧紧绷如弓。
少女不再多言,取出一片光滑的贝叶,舀起墨绿色的药膏,手法稳定而精准地敷上他右肩那狰狞的伤口。
“嗤——!”
药膏触及皮肉的瞬间,一股极其猛烈、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刺入骨髓的剧痛轰然爆发!蔡政烨浑身剧颤,牙关瞬间咬紧,额头上刚止住的冷汗再次泌出,几乎要挣脱开来。
少女那看似纤细的手却蕴含着不容反抗的力量,轻轻按住了他未受伤的左肩。“忍。”她只吐出一个字。
果然,那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过后,一股透彻心扉的清凉开始从伤口处迅速蔓延,仿佛有无数条冰蚕吐丝,渗入灼热的经脉,所过之处,那阴寒刺骨的煞毒与蛇毒带来的麻痹僵直,竟如同骄阳下的冰雪,开始肉眼可见地消融、退散!
这其貌不扬的药膏,竟真能克制幽魂道人的霸道煞毒?!
蔡政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少女。她依旧面无表情,专注地处理着伤口,那娴熟的手法与沉静的气质,与她稚嫩的外表格格不入。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懂得化解此毒?”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探究。
少女敷完药,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依旧避而不答他的问题,反而指向他紧握的左拳:“那枚血煞侵染的铜钱,予我一观。”
蔡政烨瞳孔微缩,心中警惕再起。但对方刚刚施展了神奇的医术,且似乎并无立刻加害之意。他沉默片刻,缓缓摊开了紧握的左手。
那枚煞钱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心,暗红色的血光在洞壁苔藓的微光照耀下,如同呼吸般幽幽脉动,散发出既邪异又强大的能量场。
少女看到煞钱,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似是确认,又似是……某种深沉的了然。
她并未直接触碰铜钱,而是伸出食指,在其上方寸许之处,凌空虚划了几个古老而诡异的符号,同时唇齿微启,一段音调古怪、韵律奇崛的咒文如同低吟般在洞穴中回荡。
随着她的动作,那煞钱上的血光竟应和般明灭不定,连带着蔡政烨体内那几股狂暴冲突的煞气,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梳理、安抚,出现了片刻的、异常的平静。
“果然如此……”少女收回手指,低语声几不可闻,随即抬眼看向蔡政烨,目光深邃如星夜,“你非彼辈同道。然身陷漩涡,已难自拔。”
“彼辈?你是指幽魂道人?拜圣教?”蔡政烨急迫追问,试图抓住这可能的知情者。
少女却再度沉默,转身走向岩穴更深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语在空气中飘荡:
“今夜于此歇息。天明雾散之前,勿出此穴。外间瘴疠,沾之即溃。”
幽谷藏玄,药香惑人。蔡政烨凝视着少女消失的黑暗角落,肩头传来的清凉舒缓与体内煞气暂时的平复是如此真实,但心中盘踞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这个能解煞毒、识得煞钱、语焉不详的神秘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是绝境中的援手,还是另一个更精心编织的罗网?
逆风迷途,暂得方寸安宁。然而周遭的迷雾,却似乎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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