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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脉暴动的余威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抽搐,在早已不堪重负的矿洞深处肆虐。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浪虽已过去,但取而代之的是更令人心悸的、绵延不绝的深层呻吟。那是岩石在巨大压力下持续扭曲、断裂、摩擦发出的绝望哀鸣,仿佛整个矿洞都变成了一个即将被捏碎的、痛苦嘶吼的活物。
碎石灰尘如同浓密的、永不沉降的雾霭,弥漫在每一寸焦灼的空气里,手伸出去不过半尺便模糊难辨。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硫磺恶臭、岩石粉末的干涩、血肉焦糊的腥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阴冷腐朽气息,吸入一口都让肺叶感到针扎般的刺痛和冰寒。
萧寒就嵌在一面彻底扭曲变形的岩壁之中,那模样惨烈得让人无法直视。他周身皮肤大片碳化,呈现出一种破碎黑瓷般的质感,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解成无数碎块。裂痕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几近凝固的肌理和惨白的骨茬。他的左臂软塌塌地垂落,仅凭几缕被烧灼得焦黑扭曲的肌纤维和撕裂的皮膜勉强牵连在肩头,随着岩壁传来的每一次细微震颤而无力地晃动着,像一截被狂风摧残后仅存丝缕连接的枯枝。
然而,在这幅几乎被彻底毁灭的躯壳之内,那一丝于绝境中强行劈开的“心窍”死脉缝隙中,却顽强地蛰伏着一缕微乎其微的气息。那是锐金之力的锋锐与一丝灵性清明交织而成的力量,微弱得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却死死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这股力量带来一种奇异的、超越凡人剧痛的冰冷感知,让他的意识在无边黑暗的侵蚀下,仍保留着一丝渺茫却执拗的清明,仿佛在无尽深渊之底,仍有一点寒星在固执地闪烁。
另一边,阿穆尔的情况同样骇人。他干瘦的身躯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蹂躏过,多处关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和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他脸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凝固的血痂,只有那只浑浊不堪的左眼,在艰难地转动着,里面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悲痛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他正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小月儿从自己几乎散架的背上解下来。小月儿已彻底化为了一尊冰冷的石雕,肌肤失去了所有生命的弹性与光泽,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死寂的灰白色,连最后一丝痛苦的纹路都凝固在了那张稚嫩却再无生气的脸上。阿穆尔的枯爪颤抖得厉害,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他最终将她安置在一块侥幸未在震动中完全崩塌的巨岩凹槽内。他用手臂袖口勉强擦拭掉她脸上的厚厚灰尘,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玉器,一尊需要虔诚供奉的神像。做完这一切,他佝偻着腰,蹒跚着走向嵌在岩壁中的萧寒。
站在萧寒面前,阿穆尔伸出的枯爪停滞在半空,颤抖着,却迟迟不敢落下。他不知该如何下手,才能将这幅濒临破碎的躯体从岩壁的死亡拥抱中剥离出来,而不令其当场彻底瓦解,化作一摊碳粉碎骨。一种冰冷的、粘稠如沥青的绝望感,疯狂地涌入他浑浊的左眼,几乎要将最后一点心智都彻底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得几乎发狂的绝境中,阿穆尔几乎要彻底熄灭的目光,猛地被岩壁下方一点异样吸引。
那是一具刚被这次余震从碎石堆里震出来的尸体,半掩在棱角尖锐的乱石中。尸体穿着不同于普通监工的暗红色镶边皮甲,材质明显更精良,象征着其更高的身份。然而他的死状极惨,半个头颅已被一块巨大的落石砸得稀烂,红白相间的糊状物溅得到处都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和脑浆的腥气。
但吸引阿穆尔的,并非这惨状,而是那尸体背部——相对完好的皮肤!
那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纹理!而是布满了用某种幽蓝色、仿佛自带微弱荧光的奇异颜料,以极其精密繁复的手法,深深刺入皮肉深处形成的线条、符号和注解!构成了一幅远比之前那幅粗糙草图要详尽十倍、范围也更广袤的矿洞结构地图!
残酷的情报!竟以如此方式记录!从更高阶监工背上剥下的矿道地图!
又是一幅人皮地图!而且其精细和残酷程度,远超之前!每一个符号都仿佛蕴含着冰冷的信息,每一条线路都可能通向生存或更深的死亡!
阿穆尔浑浊的左眼中,猛地迸发出一抹近乎野兽般的、狠厉到极致的求生欲光。他几乎是用扑的,踉跄着冲到那具尸体旁,完全无视那仍在缓缓渗流、粘稠滑腻的红白污物和刺鼻气味。他枯瘦如柴、沾满自己与敌人干涸血污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抠住了那地图边缘与皮肉连接的部位——那皮肤因死亡和血液凝固而变得冰冷僵硬——然后用尽全身气力,猛地向下一撕!
嗤啦——!
一声异常清晰、令人头皮发麻、牙根酸软的皮肉撕裂声,尖锐地刺破了矿洞低沉的呻吟。一大块完整的人皮地图,连同下方一层薄薄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黄色脂肪层,被他生生从尸体背上剥离了下来!粘稠温热的血液和组织液立刻浸透了地图的背面,滴滴答答地落下,但那幽蓝色的线条在血污的浸润下,反而似乎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流动起来,透着一股妖异之感。
阿穆尔迫不及待地将这血淋淋的人皮地图摊开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染着暗褐血渍的石面上。他整个身体几乎趴了上去,浑浊的左眼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如同最精密的 scanner,逐寸逐寸地急速掠过那些幽蓝的线条和细密的古体符文。
地图涵盖的范围极其庞大,不仅将那个令人心悸的“血祭区”结构标注得清清楚楚,还包括了其周边数条极其隐秘、看似废弃却可能连通的古老通道、几个不断闪烁着危险符号的能量节点、甚至…几条疑似通往矿洞更深处其他未知区域的、未被正式标记的、仿佛是天然形成的黑暗裂隙!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了“血祭区”最核心区域的一个特殊标记——那是一个用暗红色、仿佛尚未干涸的鲜血描绘出的、不断向下滴落状的血池符号!旁边依旧是一行细若蚊足、却凌厉无比的古老字体:
**“血祭核心,癸亥循环,百人牲,饲‘源心’。”**
源心!不再是模糊的“核心”或“它”,而是有了一个确切而令人心悸的名称——源心!
每百日!百人牲!饲源心!
这与之前获得的信息残酷地吻合,但地点被无比精确地指向了这个血池符号所在。地图上清晰显示,通往那“血祭核心”的主通道不仅守卫森严,布满了层层叠叠、闪烁着致命光芒的阵法符文和物理机关,根本就是一条绝死之路,以他们目前状态,绝无任何强行突破的可能。
行动决策!必须主动深入这最危险的区域寻找最终的真相!
阿穆尔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在地图上每一寸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上反复搜寻。终于,他的视线猛地钉在了“血祭核心”侧后方,一条极其细微、几乎被其他粗重线路掩盖的、标注着“废能排泄甬道”的曲折路线上!
这条甬道,地图显示其似乎直通“血祭核心”的正下方,用途标注是用于排出每次血腥祭祀后残留的废料、渣滓和污血,因此守卫标记相对稀少松懈。然而,就在这条甬道的入口旁,用几乎需要眯眼才能看清的极小字体,标注着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警告:
**“秽气充盈,灵毒蚀体,非净体或大神通者不可入,凡胎触之,血肉消融,神魂溃散,万劫不复。”**
绝路之中,竟真的出现了一丝缝隙!一丝通往更深地狱的缝隙!
进入那里,必然要承受难以想象的、比纯粹物理伤害更可怕的灵毒侵蚀,那可能是作用于灵魂层面、比死亡本身更加痛苦的折磨。但这或许是唯一能避开正面那铜墙铁壁般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源心”的机会!
阿穆尔猛地抬起头,目光先看向岩壁中气息奄奄、碳化的身躯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萧寒,又缓缓转向那巨岩凹槽内,小月儿冰冷僵硬、再无生息的石化雕像。
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他枯爪死死攥紧那幅浸透了鲜血、触感滑腻冰冷的人皮地图,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最后的犹豫和人性也被这残酷的抉择彻底碾碎,化作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挣扎着站起身,再次走到岩壁前。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迟疑。他开始用那双枯爪,搭配着所能找到的尖锐石片,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萧寒那破碎不堪的躯体从岩石的禁锢中抠挖出来。
过程缓慢而折磨人。每一次细微的撬动,都伴随着碳化皮肤碎屑的簌簌落下,伴随着岩屑和凝固血块的剥离,甚至偶尔有细微的骨骼摩擦错位的轻响。萧寒的身体像一件勉强维持形态的脆弱琉璃,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但他碳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丝“心窍”死脉最深处,那一点锐金与灵性交织的微光,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顽强地、微弱地、持续地闪烁着,未曾熄灭。
真相,或许就在那污秽绝望的“废能排泄甬道”之后,在那以百人牲饲喂的“源心”之处。
无论那等待着他们的,是更深不见底、更痛苦绝望的地狱,还是一切罪孽与痛苦的终点,甚至是遥不可及的一丝复仇之火…
他们都必须去。
拖着濒死的残躯,攥着血染的、冰冷的人皮地图,踏过累累白骨与破碎的岩层,向着那弥漫着灵毒与绝望气息的、黑暗的污秽通道,步步维艰,义无反顾。
(第三卷《十界轮回》第13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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