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泄甬道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浓烈到如同无数腐烂的内脏混合着硫磺与锈铁,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熬煮了千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粘稠的、带有腐蚀性的油脂,试图顽固地附着并灼烧着气管与肺叶。五彩斑斓的灵毒雾气在身后翻滚不休,色彩诡谲变幻,时而如霓虹般妖艳,时而又凝结成如同活物触须般的深紫与墨黑,嘶嘶作响地侵蚀着所能触及的一切。毒黍群吞噬阿穆尔那条断臂发出的“滋滋”声密集得令人头皮炸裂,仿佛亿万微小的恶鬼在贪婪啃噬,其间还夹杂着令人牙酸的、细微的骨骼被碾磨的声响。
萧寒瘫在冰冷粘滑的地面上,那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知是何成分的油膏状污秽,冰冷彻骨,又带着一种活物般的粘腻感,似乎还在微微蠕动。右肩处的断口已然碳化发黑,但更深处,被灵毒污染的黑绿色毒血依旧汩汩涌出,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加速着毒血的流失,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和灵魂的冰冷与剧痛。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微弱而艰难,撕裂着被灵毒侵蚀、仿佛正在纤维化的肺腑,每一次吸气都引来体内一阵灼烧般的痉挛。那层薄薄的、来自阿穆尔秘术的虫壳薄膜仍在体表苦苦支撑,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延缓着彻底的肉身崩溃,但其上已布满细微裂痕,明灭不定,显然已接近极限。
前方,老祭司阿穆尔枯槁的身躯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死死挡在那里。他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抵御无孔不入的秽气与灵毒已耗尽他最后残存的气力,他那布满皱纹与污垢的脸上,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眸还燃烧着不屈的微光,死死盯向前方的黑暗。
甬道似乎终于到了尽头。前方传来一片更加广阔、更加死寂的空间感,仿佛踏入了一个地下巨兽的腹腔。一种低沉到极致的、规律性的搏动声从那里弥漫开来——**咚…咚…咚…**——它并非仅仅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敲打在骨骼上,共振在血液里,甚至牵引着神魂与之一起颤抖。那声音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力量感,如同某个沉睡在地核深处的巨兽的心脏,正无情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也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源心”…就在前面!那搏动的核心,必然就是一切灾厄的源头!
然而,就在这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心跳压迫感中,一种新的、更加诡异阴森的声音,开始如同冰冷的、无声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起初微弱,却顽强地逐渐压过了那沉重的心跳。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如同千万只尸虫在黑暗中窸窣爬行,又像是亿万细沙在漏壶中缓缓流动的沙沙声,无处不在,撩拨着听觉的极限。
紧接着,那声音变得清晰可辨,不再是单一的噪音,而是演变成无数个破碎、重叠、交织在一起的低沉呓语。它们充满了无尽岁月的痛苦、刻骨铭心的怨毒、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虔诚**!这些声音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像是从脚下粘稠污秽的每一寸、从两侧覆盖着厚重油膏的岩壁的每一个孔隙、甚至从前方的无垠黑暗中,无孔不入地钻入,直接烙印在灵魂之上!
**“痛啊…永恒的痛…灼烧…冻结…”**
**“源心…至高无上…慈父…母体…”**
**“奉献…血肉…魂灵…这是归宿…”**
**“回归…永恒的安宁…再无纷扰…”**
诡异现象!那些早已死去的、被吞噬的矿工尸体,甚至更久远时代的牺牲者,它们残存的意识开始低语,揭露着灵矿最深层、最扭曲的真相!
但这一次的尸语,与之前通道中所闻的绝望哀嚎截然不同!
它们不再仅仅是诉说自身的痛苦和零碎地揭露真相,而是充满了某种被彻底扭曲的、对那“源心”的病态崇拜和奉献渴望!仿佛他们承受的极致痛苦本身,都成了一种献给“源心”的神圣祭品,一种通往“永恒”的必经之路!这种扭曲的虔诚,比纯粹的恶意更加令人胆寒。
萧寒挣扎着,用左臂艰难地支撑起一部分身体,剧毒侵蚀的头颅沉重如铁,他竭力抬起。仅存的右眼因极致的生理痛苦和巨大的精神迷惑而剧烈收缩,瞳孔边缘布满了因中毒而产生的细小血丝。
随着他的目光艰难聚焦,只见前方那片广阔的黑暗空间中,随着那狂热尸语的持续吟诵,景象渐渐清晰——无数点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缓缓亮起!这些光点并非悬浮在空中,而是…**镶嵌在无数具半溶解状态的恐怖尸骸之上**!
那些尸骸大多残缺不全,形态恐怖骇人。它们像是被扔进了巨大的强酸池中浸泡了无数岁月,皮肉蜡化、融化、与岩壁和地面的污垢不分彼此地交融在一起,骨骼软化、扭曲、变形,却诡异地维持着各种令人不适的姿势:有的跪伏于地,姿态是极致的叩拜;有的双臂向天张开,仿佛在迎接或是奉献自己;有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头颅却依旧朝向洞穴深处那搏动声传来的方向…它们被彻底镶嵌在了岩壁、地面、乃至凝固的秽垢之中,成为了这片恐怖空间结构的一部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那幽绿色的光点,正是它们眼眶或胸腔中尚未完全熄灭的、被污染扭曲的灵魂残火,此刻正随着低语的节奏明灭闪烁,如同无数双来自地狱的眼睛,凝视着不速之客!
这些…都是历次血祭的可怜牺牲品!他们的血肉与魂灵被那所谓的“源心”贪婪吸收,残存的骸骨则被废弃于此,历经漫长岁月和秽气灵毒的侵蚀,化为了这片地下地狱最恐怖、最亵渎的装饰品!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篇用绝望写就的黑暗史诗。
强烈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萧寒本就濒临崩溃的意识上。那无数扭曲尸骸的低语、那幽绿魂火的凝视,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钥匙,再次狠狠撬开了他灵魂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疤!
眼前的恐怖景象瞬间扭曲、崩塌、重组…
他再次不可抗拒地被拖入了那个永恒的、循环了无数次的噩梦!
周围不再是矿洞,而是变成了无边无际、缓慢搏动着的、暗红色的“矿髓”之海!那粘稠的矿髓中,隐约可见无数被溶解、吸收的痛苦人形在挣扎、哀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化作矿髓的一部分,使得那搏动的暗红更加浓郁…
然后,他看到了!父亲萧炎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在那矿髓深处,身体已然半溶,却猛地回头望来——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到无法形容的痛苦、无尽的担忧,以及一种撕心裂肺的焦急…
**“寒…儿…快…逃…”**
无声的呐喊,却比任何惊雷都更震撼萧寒的灵魂。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最后的身影在矿髓中扭曲、变形,最终彻底消融,只留下一个缓缓旋转的、充满绝望的漩涡…
“不——!!爹——!!”
这次的幻觉前所未有的强烈和真实!他甚至能“闻”到那矿髓散发出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感觉”到父亲消融时那传递过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那场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最深处,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巨大的悲恸、蚀骨的仇恨、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如同积压万年的火山猛然爆发,瞬间竟短暂冲垮了灵毒带来的剧烈痛苦和身体极度的虚弱!他碳化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绝望与暴怒的嘶吼!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恐怖幻象彻底吞噬、永堕黑暗之时,那万千扭曲尸骸持续不断的狂热低语中,一段被无数个声音重复了无数遍、异常清晰连贯的信息碎片,如同最锋利的冰锥,骤然刺入他沸腾的脑海!
**“源心…非死物…乃永生之祖…万物之始…”**
**“血肉苦弱…归源飞升…方得解脱…”**
**“叩拜…奉献…融入永恒之环…”**
**“此乃…至高恩典…至仁慈悲…”**
这些尸骸,即使在死后,灵魂被污染扭曲到如此地步,竟然依旧在疯狂地崇拜着那“源心”,将其视为某种提供“永恒安宁”与“终极归宿”的至高神明!而它们的低语,无比清晰、一致地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那所谓的“源心”,根本**不是死物矿核**,它是**活着的**!并且,它渴望、甚至**强制要求**着众生的奉献与回归!它将吞噬赋予了神圣的意义!
父亲…是否最终也…也被这扭曲的信仰所同化?或是被迫成为了这永恒噩梦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如同最毒的蛇,骤然钻入心脏,狠狠噬咬,带来一阵冰冷的、远超肉体痛苦的痉挛。
“不…绝不!”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倔强与愤怒,如同最后的风中残烛,猛地摇曳了一下,爆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猛地挣脱了那几乎要将他彻底拉入沉沦的幻觉,仅存的右眼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痛苦、仇恨、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死死盯向前方那片由无数扭曲尸骸和幽绿魂火构成的、既狂热又死寂的恐怖殿堂。
那低沉而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就源自这片尸骸殿堂的最中央,是这一切邪恶与扭曲的终点和起点。
真相就在那里。
一个以众生为食,编织痛苦与信仰,却被奉若神明的…活着的“源心”!
他颤抖的左手,五指深深抠入地面冰冷粘滑的油垢之中,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一点一点地,拖着残破剧痛的身躯,向着那心跳声传来的方向,开始挪动。
每一步,都仿佛跨越刀山火海。
每一步,都离那残酷的真相更近一分。
(第三卷《十界轮回》第1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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