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暂时的休战
矿坑深处的冰冷与黑暗,连同那场猝不及防的秘密交换,如同一个被强行按下的暂停键,凝固了达蒙·塞尔瓦托生命中一段极其混乱而喧嚣的章节。
当瑟琳娜最终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操控着月光的力量,如同融化坚冰般无声地消解了堵塞洞口的巨石,并引领他走出那片浸透绝望的地下水域时,达蒙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似乎被永远留在了那个黑暗的洞穴里。
重返地面,月光依旧清冷,空气依旧带着秋夜的微寒,但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他没有死里逃生的狂喜,也没有重获自由的轻松,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茫然。
大腿上那道被月光封印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银色的、仿佛月牙形状的细微疤痕,触手冰凉,时刻提醒着他那场近乎荒诞的濒死体验,以及……那个女人的出手相救。
他没有道谢。
瑟琳娜也显然不需要。
她只是在他踉跄着站稳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一切——陷阱、落石、濒死、秘密交换——
都只是一场按部就班的实验流程,而他现在,不过是暂时脱离了观察皿的样本。
然后,她便转身,如同融入夜色般,独自返回了塞尔瓦托老宅,将他一个人留在了荒凉的矿坑入口。
达蒙没有立刻跟上去。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黎明的微光开始在天际浮现,驱散了浓重的夜色。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那过于庞大的信息冲击和情感震荡。
凯瑟琳背叛的伤口被再次血淋淋地撕开,但这一次,伴随着瑟琳娜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模式”论调,那疼痛似乎不再那么尖锐,反而掺杂了一种奇异的……疏离感。
仿佛他一百多年的痛苦,被放置到了一个更宏大、更冰冷的时空尺度下审视,变得不再独一无二,甚至……有些可预测的平庸。
这种认知并未带来安慰,反而带来一种更深层次的虚无。
而瑟琳娜分享的那个关于“姐妹”背叛的碎片,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深水炸弹,其涟漪至今仍在不断扩散。
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背叛——涉及永恒的誓言、本源的力量、千年的沉睡。与之相比,凯瑟琳的背叛,似乎真的成了“小打小闹”。
这种对比,奇异地减轻了他内心的某些负担,却又同时压上了更沉重的、关于存在本质的迷惘。
接下来的几天,达蒙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寂。
他依旧住在塞尔瓦托老宅,但行为模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他不再刻意避开瑟琳娜,也不再试图制造任何形式的冲突或挑衅。
他像一道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老宅巨大的空间里移动,大部分时间将自己关在藏书室或者三楼的某个偏僻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
或者漫无目的地翻阅那些积满灰尘的古老典籍,试图从泛黄的书页中寻找……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他开始了对瑟琳娜的“观察”。不再是带着敌意和征服欲的窥探,而是一种更加被动、更加专注的……审视。
他像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生活在巨人脚下的侏儒,开始小心翼翼地、带着敬畏与恐惧地,重新打量这个巨人的一举一动。
他观察她的作息。
她似乎不需要真正的睡眠,更多时候是陷入一种类似冥想的静止状态,通常在月光最盛的午夜时分,坐在面向东方的窗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光晕。
她进食(如果那能称之为进食)的方式也极其奇特,她从不触碰任何人类食物或血液,只是偶尔会在月圆之夜,走到老宅后方的玫瑰园深处,静静地站立,仿佛在直接从月光和夜露中汲取某种能量。
他观察她学习这个时代的方式。
她阅读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一页一页地翻,而是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或屏幕,目光扫过,似乎就能瞬间吸收所有的信息。
她对现代科技的态度是纯粹功能性的,使用手机、电脑如同使用一件古老的法器,没有任何好奇或不适,只有高效和目的明确。
她偶尔会向达蒙提出极其精准的问题,关于某个历史事件的细节,关于某种科技原理的极限,问题本身往往一针见血,显示出她惊人的信息整合与推理能力,但问完之后,便不再有更多交流,仿佛他只是一个人形数据库。
最让达蒙感到惊异的是她与外界互动时的那种……绝对的隔膜感。
阿拉里克曾再次登门拜访,试图就历史课上的话题进行更深层次的探讨,瑟琳娜礼貌地接待了他,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她的回答总是站在一个极高的、近乎上帝视角的维度,让阿拉里克时而茅塞顿开,时而陷入更深的困惑,最终带着一脸沉思和更多的疑问离开。
镇上有几个不怕死的年轻人(受达蒙早期散布的谣言影响)曾试图在老宅外窥探甚至挑衅,瑟琳娜的处理方式更是让达蒙瞠目——
她只是隔着窗户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寒流击中,瞬间脸色惨白,落荒而逃,事后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何要去那里。
她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但自身却完全不被水浸润。
她观察、学习、应对,但她的核心,始终悬浮于这个时代之上,冰冷、疏离、不可撼动。
这种观察越深入,达蒙内心那种莫名的烦躁和挫败感就越是被一种更加庞大的、近乎敬畏的困惑所取代。
他发现自己过去所有试图激怒她、控制她、甚至理解她的行为,都显得如此幼稚和徒劳。
她根本不在他所能理解的任何规则体系之内。
她的力量、她的心智、她的存在方式,都远远超出了吸血鬼、女巫乃至他所知的任何超自然生物的范畴。
他们之间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休战期”。
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任何直接交流。
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瑟琳娜的目光会平静地扫过他,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件移动的家具。
达蒙则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然后在她走过之后,久久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不再认为自己是“猎人”,也不再确信自己是“猎物”。
他更像是一个……被允许在巨人身边活动的、暂时没有被驱逐的观察者。
而这场“休战”,并非源于任何协议或善意,仅仅是因为,那个更强大的存在,暂时认为他失去了“观察价值”,或者,她有了更重要的“观察”目标?
这种认知既让人感到屈辱,又带来一种扭曲的平静。
至少,他暂时安全了?或者说,他暂时被“无视”了。
一天深夜,达蒙无法入睡(吸血鬼本就不需太多睡眠,但此刻是精神上的失眠),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二楼那个可以俯瞰玫瑰园的阳台。
令他意外的是,瑟琳娜也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凭栏而立,仰望着夜空中那轮接近满月的银盘。
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圣洁而冰冷的光辉。
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袍角,她却纹丝不动,仿佛与月光、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达蒙停在阳台入口,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打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第一次,如此纯粹地、不带任何杂念地,观察着她的侧影。
那一刻,他心中没有任何愤怒,没有嫉妒,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渺小感。
以及一个无法抑制的、如同种子般悄然萌芽的疑问:
在她那永恒冰冷的月光之下,他这条挣扎、愤怒、充满了缺陷和伤痕的吸血鬼之路,究竟……意义何在?
瑟琳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她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月亮,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对话者。
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休战期的观察,在无声中,变得愈发深邃,也愈发令人不安。
达蒙知道,这种平静绝不会持久。但它何时会被打破,以及以何种方式被打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预测的能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观察,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等待下一个未知的波澜。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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