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河滩。
淤泥没过了膝盖,带着一股腐烂水草的腥臭,直冲天灵盖。
“噗通!”
当最后一名亲卫从古藤上滑落,整个人砸进齐膝深的淤泥中时,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像一群被巨浪拍上岸的、濒死的鱼。他们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的声音,根本不像是呼吸,更像是破风箱在绝望地抽搐。
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没有庆幸!
只有胸腔中如同火焰灼烧的剧烈喘息!
只有伤口被冰冷河水浸泡后,传来的阵阵痉挛!
只有那股死亡的寒气,还紧紧地扒在他们的骨头上!
李赫靠在一块湿滑的卵石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赢了。
用一个近乎完美的骗局,从乐舒和三百魏武卒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撕开了一道血口!
可代价是,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抽空。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将……将军……”
周平挣扎着爬过来,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鼻涕眼泪。“我们……我们……逃出来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一种虚脱后的、难以置信的狂喜。
李赫的目光,扫过众人。
二十一人。
一个都不少。
那个大腿中箭的伤兵,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们看着吴起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敬畏。
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盲目的崇拜!
在他们眼中,这位将军,已经不是凡人,而是能化腐朽为神奇、逆转生死的军神!
李赫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乐舒那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暂时安全了?
不,这只是开始!那头被激怒的幼狮,绝对会动用一切力量,封锁河道,派出斥候,将他们碾碎!
“不能停下。”
李赫强撑着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瘫倒的亲卫,如同被针扎一般,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里离河道太近,天一亮,就是活靶子!”
“天亮前,我们必须消失!”
……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是一场真正的地狱之旅。
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靠近任何村落,不敢生火!
白天,他们就躲在最深的密林、最潮湿的山洞里,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忍受着蚊虫的疯狂叮咬,皮肤上全是被抓烂的血痕。
夜晚,他们才敢出来,在崎岖的山路上,迎着刺骨的夜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南跋涉。
干粮?早就吃完了!
他们只能靠发苦的野果和冰冷的河水充饥。饥饿,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疯狂地、一刀刀地,剐着他们的胃。
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渗出黑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饥饿和疲惫交织的死灰色。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没有一个人倒下。
因为他们的将军,始终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的伤,比任何人都重。他消耗的精力,比任何人都多。
可他的腰杆,却始终挺得笔直!
那不是血肉之躯,那是一根插进了大地、绝不弯折的旗杆!
他的眼神,始终像黑夜中的鹰隼,锐利而冷静。
只要看到那个背影,所有人就仿佛有了一根定海神针。
将军没倒,他们就不能倒!
第三天的黄昏。
当他们翻过一座高耸的山岭,精疲力尽地站在山巅时。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南方。
一条大河。
一条无边无际、如同银色巨龙般的大河,蜿蜒着,横亘在血色的夕阳之下!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泛着粼粼的金光。
“是……是汉水!”
周平的声音,带着颤抖的、难以抑制的哭腔!
汉水!
魏国与楚国的天然国界!
渡过这条河,就是楚国!
他们……安全了!
“哇——”
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几个年轻的士兵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头盔放声痛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就连周平这样流血不流泪的汉子,也红了眼眶,任由滚烫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李赫看着那条大河,心中五味杂陈。
楚国。
在他李赫的历史知识里,充满了浪漫、巫蛊、以及无尽内耗的南方大国。
在吴起的记忆里,既是最后的避难所,也是最终的埋骨之地。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走,去渡口。”他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官设渡口。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透心凉!
想象中戒备森严的边境?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和肮脏!一股混合着汗臭、酒臭和屎尿的恶臭,熏天赫地!
几座破败的营房东倒西歪,营房门口,几个身穿楚国军服的士卒,正光着膀子,露出松垮垮的肥肉,大声吆五喝六,聚众赌博!
兵器?
被随意丢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酒渍!
不远处的渡口边,聚集着上百名和他们一样,从魏国逃难而来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而一群楚国士卒,正拿着皮鞭,在他们中间耀武扬威!
“想过河?可以!一个人,五十个刀币!”
一个满脸横肉、挺着巨大肚腩的楚国军官,连甲胄都扣不上,正用他那油腻腻的黑手,在一个老者的包裹里疯狂翻找。
“没有钱?没有钱就滚回魏国去死!”
他一脚将那老者踹翻在地,引来周围士卒的一阵哄笑。
李赫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楚国?
这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魏武卒,是虎狼。
而眼前的这些楚军,连一群看家护院的恶犬都不如!
不……
他们是蛆虫!
“将军……”周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失望和鄙夷。
他们是百战精锐,他们看不起这种垃圾!
李赫没有说话,带着众人,沉默地走上前。
他们褴褛的衣衫和疲惫的神情,让他们很自然地融入了流民的队伍。
那个肥胖的楚国军官,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
他的目光,像秃鹫一样,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当他看到这群人虽然破烂,但身形挺拔、眼神凶悍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贪婪和警惕。
“站住!”
他用手中的鞭子,拦住了去路。
“魏国来的?”
李赫点头。
“呵,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泥腿子。”军官的三角眼微微眯起,“以前,是当兵的吧?”
李赫再次点头。
“魏国的逃兵?”军官冷笑一声,“正好!咱们楚国,缺的就是你们这种会使刀弄枪的炮灰!”
他用鞭子,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如同猪圈般的营地,里面传出阵阵恶臭。
“自己滚进去!等凑够了人,就送你们去南边,跟百越的蛮子玩命!”
“要么进去,要么,就拿出买路钱!”
他伸出五根肥硕得像胡萝卜的手指。
“一个人,五十个刀币!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过去!”
李赫身后的亲卫们,眼中瞬间冒出了火!
他们刚出狼窝,没想到,又掉进了另一个更恶心的粪坑!
“你他妈……”周平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赫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肥胖的军官,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鱼肉百姓”的脸,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浓重酒气和酸臭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厌恶。
跟乐舒那样的敌人周旋,是智力的博弈。
而跟眼前这种人渣打交道,只是一种纯粹的恶心。
“我们没钱。”李赫平静地说道。
“没钱?”军官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横肉乱颤,“没钱,还想过河?你当老子这里是善堂?!”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李赫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着的、看不出样式的长条物。
正是那柄刻着“吴起”大名的青铜剑。
“你腰上那是什么?”军官用鞭子指了指,“拿出来,给老子看看!”
李赫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只是根烧火棍。”
“少废话!”军官不耐烦地喝道,“在这渡口,老子说了算!给老子解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只油腻的肥手,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酸臭,就想亲自来抢!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块粗布的……
刹那间!
“咔!”
一声脆响!骨头错位的声音!
一只手,如同烧红的铁钳,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李赫!
“啊——!”肥胖军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我再说一遍。”
李赫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了丝毫的掩饰!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
“拿开你的……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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