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令尹府,一片死寂。
书房里,那股子鲸油味儿熏得人太阳穴直跳。
腥,而且腻,像是把人硬生生泡在冰冷的油脂里。
这光,白得瘆人。
几十盏灯,全是新“请”来的,从那些一夜之间倒了血霉的勋贵府上“请”来的。它们把这屋子照得透亮,亮得没有半分活人气。
墙上悬挂的青铜剑,剑锋上,都淬着一层白霜似的寒芒!
光,在两个人脸上跳。
影,也在跳。
一明一暗,像是两张活过来的鬼面。
主位,吴起。
客席,莫敖屈平。
屈平,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身前的茶?怕是早就凉透了,那茶叶梗子都沉了底。
他没碰,一口都没有。
一双老眼,此刻全是红丝,不是蛛网,那他娘的是炸开的血网。他就这么,死死地,钉在吴起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上。
之前的火气?没了。
无奈?也没了。
那张纵横楚国几十年的老脸,只剩下一片……怎么说呢……灰。
烧尽了的,死灰。
风一吹,就散了。
不,灰底下,还压着点东西。
是恐惧。
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的,恐惧!
呵,他屈平是哪根葱?楚国八百年宗族势力的活契!他玩过的阴谋阳谋,比这姓吴的竖子走过的桥都多!他见过的君王,比这竖子杀过的人都多!
可今晚,
他娘的!
他这只修行千年的老狐狸,在这头下山的猛虎面前,竟然使不上劲!
他原以为吴起是虎。
虎,好办。只知道扑、咬、撕碎。
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头虎,他有心!
一颗比北地玄冰还冷,比毒蛇信子还毒,比深渊更叫人看不透的心!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能砸出冰渣子。
屈平的喉结,极其艰难地,狠狠地滚动了一下。
那口唾沫,咽下去,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烙铁。
“令尹……”
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是两片生了锈的铁,在拼命摩擦。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有再问那个叫屈申的庶子。
再问,就是自己抽自己的脸。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这个已经把刀子捅进他们被窝里的男人,他的底线,到底在哪!
李赫,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那卷关于新军训练的竹简。
竹简磕在案上,“啪”一声。
很轻,却刺耳。
他抬起头。
心中暗想:“老东西,终于绷不住了?呵……可惜,我不是那个真的吴起,我可没耐心,也没时间,跟你这帮老古董玩什么‘人伦纲常’的游戏。”
“老子是来续命的!是来屠龙的!”
他那双眸子,静得可怕。
像是深冬的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看屈平,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一块,路边的,死石头。
“莫敖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没有半分火气。
却像一把无形的,淬了冰的小刀,“噌”的一声!
将屈平刚刚,好不容易才聚起来的那点儿胆气,全给捅漏了!
“我在做什么?”
李赫笑了笑。
“为大王选才。”
“为我大楚选将。”
“屈申,能打。能杀人。”
“我,就用他。”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屈平的心口上。
“此事,合情。”
“合理。”
“更,合法。”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浓重的鲸油味儿里,仿佛都混上了一丝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知,莫敖大人……”
“有何见教?”
“噗!”
屈平一口气没提上来,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血,直冲脑门!
是啊!合情,合理,合法!
你他娘的,能说什么?
他被这句话,噎得,差点当场死过去!
老狐狸强压下喉咙口那股子腥甜,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气力,嘶吼了出来:
“你……你这是在挖我大楚的根!”
他“豁”地一声猛站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吴起的鼻子,那样子,真像疯了!
“宗族!宗族乃国之基石!父子,兄弟,嫡庶,长幼……此乃,天理人伦!”
“竖子!你今日可为一将才,而破嫡庶之别!”
“那明日?!明日你是否,也可为一相才,而废君臣之分?!啊?!”
“长此以往,纲常不在,人伦尽丧!”
他声色俱厉,像是杜鹃啼血,仿佛已经看到了楚国崩塌,血海滔天的末日!
“国,将不国啊!!”
可李赫,却笑了。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满是油腥味的屋子里,格外的瘆人!
“莫敖大人。”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很高。
那影子,在狂舞的灯火下,“呼”地一下,像个苏醒的魔神,把屈平那点可怜的,干瘪的影子,一口,吞了下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代表着楚国最顽固旧势力的老人。
“你说的……”
他拖长了声音。
“……都对。”
什么?!
屈平一愣。
“宗族,确实,是楚国的基石。”
李赫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是!”
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声如炸雷!
“砰!!”
“一块,早已,从里到外!”
“烂了!臭了!生满了蛆虫的基石!”
“留着它,干什么?!”
“啊?!”
“除了,让建在它上面的这座八百年大厦,倒塌得,更快一些!”
“还能有什么用?!”
“你……你……”屈平的眼球,瞬间血灌瞳仁,他指着李赫,身体剧烈颤抖,“你……你……”
“我,不是要动摇国本。”
李赫的声音,在这一刻,化作了万载玄冰,在这间书房内,轰然炸裂!
“我,”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生疼。
“是要,为这个,早已病入膏肓,烂到骨子里的国家……”
“换根基!”
“而这块新的基石,不姓‘屈’!不姓‘景’!也不姓‘昭’!”
“它,也不叫,什么狗屁‘血脉’!”
“它,只叫,两个字!”
“——军功!!!”
“谁!能为这个国家,开疆拓土!斩将夺旗!杀人盈野!”
“谁!他娘的,就是,这个国家,新的贵族!”
“谁,还敢,抱着,你们那套,早已,发了霉,长了毛的,所谓的‘纲常’‘人伦’,不放!”
李赫的脸上,泛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笑意,心想:“老子没时间陪你们这群垃圾,慢慢玩了……老子的命,可比你们这帮人的‘脸面’,金贵多了!”
“谁……”
“就是,我吴起……”
“要,第一个……”
“清除掉的……”
“垃圾!”
“轰隆!”
屈平,如遭雷噬!
他,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眼中,那股子恐惧,再也压不住了。
不是从心里,是……是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滋滋”地,疯狂地冒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吴起,这个疯子
他要的,不是分化。
他要的,是取而代之!
他要用一套全新的,野蛮的,只讲“功利”和“刀子”的军功体系,去彻底地,摧毁!碾碎!他们这些传承了八百年的,旧的贵族体系!
他,是在,革所有人的命!
“你……你这个疯子……”
许久,屈平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苍白无力的字。
他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大王他……大王他,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是吗?”
李赫,冷笑一声。
那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怜悯的笑。
他,缓缓地,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系着王室丝绦的,小小的竹简。
“唰。”
他,将竹简,轻飘飘地,扔在了,屈平的面前。
“莫敖大人,不妨,自己,看看。”
屈平的手,抖如筛糠。
他,颤抖着,几乎是扑过去,捡起了那卷竹简。
他,缓缓展开竹简。
那是,楚悼王,今日,刚刚才派人,送来的,最新的王命诏书!
字迹,虚弱,无力,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君王的意志!
“国事,已尽付令尹。”
“凡,令尹所为,皆,寡人所愿。”
“另,着,莫敖屈平,即日起,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非诏,不得,入郢都!”
“轰——!”
屈平的脑海,一片空白!
那几个字,化作了九天神雷,将他的灵魂,劈得粉碎!
他,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的雕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输给了吴起。
他,更是,被那个,他辅佐了一生的君王
彻彻底底地抛弃了!
像一条,碍了路的老狗!
……
夜,更深了。
上宾馆舍。
楚悼王,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咳得太厉害,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卷,由内侍,刚刚呈上来的绝密情报。
情报上,详细地,一笔一划地,记录了,吴起提拔屈申,以及与莫敖屈平,深夜对谈的,全部经过。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亢奋。
只剩下,一片深深的疲惫。
和,在那疲惫之下,所隐藏的,一丝连他自己都越来越不愿承认的忧虑。
不!
那是恐惧!
吴起,这柄剑,太过锋利了。
锋利到,甚至,已经开始,反过来影响他这个执剑之人了!
他,开始,有些害怕了。
他怕,自己真的,释放出了一头,自己再也无法控制的怪物!
“咳……咳咳……咳!”
他又,猛地弓起身子,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这一次,他咳出的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噗——”
一口,比以往,更浓,更黑的,甚至带着碎肉的血块,喷溅在了,那卷,记录着吴起言行的,情报之上!
不偏不倚,正,溅在那行字上:
“凡,令尹所为,皆,寡人所愿。”
那猩红的血,与漆黑的墨,混在了一起。
触目惊心。
他死死地盯着那滩血。
他知道。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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