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根本就没法呼吸。
那股子浓到化不开的腥甜铁锈味,混着内脏被踩碎的腥膻,还有尸首开始腐败的微酸,拧成了一股能呛死人的浓雾,死死糊住了申州城外的每一寸土地。
风,停了。
连平日里最恼人的秋虫,此刻也噤了声。
一片死寂。
不对,侧耳细听,还有声音。
“嘀嗒……嘀嗒……”
是滴血的声音。
是成千上万颗头颅里,尚未流尽的血,正一滴滴、一滴滴,渗进这片龟裂的黄土地。
这片土地,已经彻底喝饱了。它变成了暗红色,粘稠、泥泞,仿佛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肉沼泽。
然后,黑暗中,浮现出了两道黑压压的“高墙”,沿着官道两侧,向着夜色深处无限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那不是土石堆成的。
是人头。
魏、韩两国士卒的头颅,三万颗!一颗叠着一颗,码放得整整齐齐。
那些眼睛,全都睁着。
惊恐、绝望、怨毒、还有解脱。
三万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瞪着这片他们永远离不开的土地。
京观!
这便是战败者的归宿。一座用死亡和恐惧,浇筑而成的丰碑!
“高墙”之下,是两万名幸存的赵军俘虏。
他们跪着,一片灰压压的林子。
没人哭,没人喊。
甚至没人发抖。
他们只是跪在那里,灵魂仿佛在刚才那场一面倒的屠杀中,被生生抽走了。只剩下一具具会喘气的空壳。
有几个胆裂的,正俯在地上,把胃里的酸水和胆汁全吐了出来,可刚吐完,又立马强迫自己跪直。
他们不敢动。
因为,在这片炼狱的中央,站着五千尊“魔神”。
五千名楚国锐士。
他们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沉默地,机械地,用残破的衣角擦拭着卷了刃的青铜剑。
血,已经把他们的玄色甲胄彻底浸透,又在脚下汇聚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疲惫?亢奋?
不,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混杂着疯狂与麻木的狰狞。
他们不再是郢都大营里,那些等着喂饱蛆虫的残兵。
他们活过来了。
用三万颗头颅,为自己重铸了筋骨。
此刻,这五千双野兽般的眼睛,正聚焦在同一个地方。
吴起。
他勒马立于高坡,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平静,比那座绵延数里的京观,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不是敬畏。
那是狂热。
是神明降世时,信徒最原始的、不容置疑的信仰!
“将……将军!”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扑倒在马前。是周平。
他一条胳膊软软垂着,显然是断了,失血让他的脸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剧痛和狂喜,让他整张脸都在扭曲。
“点……点完了!”他咳出一口血沫,嘶哑地咆哮:
“此战!我军……亡一千二百!伤五百!”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斩首——三万余级!”
“俘赵卒,两万!”
“那……那个魏国公叔痤,还有赵国的廉颇!两个狗娘养的,仅以身免!全他娘的跑了!”
五千,对十五万!
周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军……大胜!!”
他吼出了最后两个字,随即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这是神迹!
是这个男人,亲手导演的神迹!
然而,李赫的脸上,依旧没有哪怕一丝波澜。
仿佛这足以震动天下的大胜,不过是预料之中,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周平,只是淡淡问道:
“伤员,安置了?”
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
“啊……是!已……已安置妥当!正、正在救治!”周平被这股冰冷一激,哭声戛然而止,慌忙答道。
“很好。”
李赫点头,声音仿佛淬了冰。
“传我军令。”
“其一!将缴获的魏、韩两国大旗,尽数倒插于京观之上!”
“其二!”他勒转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两万名颤抖的赵军俘虏。
“放了他们。”
“什……什么?”周平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军,那可是两万……”
“放他们滚!”
李赫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
“让他们滚回赵国!去告诉他们的君王!去告诉天下所有人——”
“与我大楚为敌,是何等下场!”
“遵命!”
这一次,无人再敢质疑。
李赫的目光,转向了身边不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眼神明亮,却瘸了一条腿的少年。
“蒲嚣!”
“末将在!”蒲嚣猛地挺直了脊梁,胸中热血奔涌!
“你,即刻挑选一百最精干的斥候。”李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上公叔痤和廉颇的帅旗,再带上一千颗敌将头颅!”
蒲嚣的呼吸瞬间粗重!
“连夜!返回郢都!”
“将这份捷报,亲手呈送大王!”
轰!
蒲嚣的脑子炸开了!天大的功劳!他仿佛已经看到整个郢都为他沸腾的场景!
“末将……遵命!”他狂喜地领命,转身就要去挑选人马。
“……等等。”
李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定住了蒲嚣。
他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铿锵”声。
他走到蒲嚣面前,拉着他,走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战马的阴影遮住了两人。
“将军?”蒲嚣有些不安。
李赫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小小的、没有任何印信的空白竹简。
又掏出了一个更小的,仿佛装着丹药的漆盒。
“那份捷报。”李赫的声音压到极致,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是给满朝文武,和天下人看的。”
“而这份……”他将冰冷的东西塞进蒲嚣手里。
“才是真正要给大王看的——”
“‘病报’。”
“病……病报?!”蒲嚣瞳孔骤缩。
“不错。”李赫的眼神,是绝对的、不带丝毫情感的理智,看得蒲嚣遍体生寒。
“你回郢都,不要去王宫!先去找韩非!把这个交给他。”
“他知道该怎么做。他会用这漆盒里的药水,在竹简上,写下大王真实的病情,和我对朝局最新的判断!”
李赫的手,重重地按在了蒲嚣的肩膀上,铁打的护膊硌得他生疼。
“然后,你,再通过‘黑冰台’的秘密渠道,把这份真正的‘病报’,送进宫,送到大王最信任的内侍手中!”
“记住!”李赫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蒲嚣,“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韩非知!”
“绝不可让第五人知晓!包括周平,包括甘茂!”
“你……能做到吗?!”
蒲嚣的心脏疯狂擂动!他不懂什么朝局,但他看懂了将军眼中那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杀机!
这卷空白竹简,比那三万颗头颅加起来,还要沉重!还要致命!
这是在……在玩火!
“末将……”他咽了口唾沫,那唾沫里满是血腥味,“末将……遵命!”
他重重地将东西揣进最贴身的怀里,那里仿佛揣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去吧。”李赫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你的速度,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包括我。也包括大王!”
蒲嚣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血色暮霭中。
李赫重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遥望郢都的方向。
那座权力的漩涡,那座杀机四伏的牢笼。
申州城的喊杀声,是停了。
呵……
可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用一场辉煌到近乎妖异的大胜,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也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的悬崖!
而现在,他要做的——
就是亲手点燃那根,早已埋下的,引线!
他要用楚悼王即将燃尽的生命,为自己,为这腐朽不堪的大楚,炸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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