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夜,风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
这座沉睡了百年的庞大都城,如今像个被滚油烫醒的巨兽,每一块砖石都在战栗。如果你站在最高的望楼上往下看,看不到万家灯火的安详,只能看到无数火把汇成的长龙,在黑暗中疯狂地蠕动、撕咬。
那是吴起的政令。或者说,那是从令尹府射出的三支毒箭。
“迁徙”、“筑路”、“学宫”。
这六个字在竹简上写来轻飘飘的,落到地上,就是砸碎骨头的重锤。
令尹府内,烛火将吴起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投在墙上。他——现在的李赫,正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眼窝深陷,眸子却亮得吓人,那是赌徒梭哈时才有的光芒。
案几上乱得像刚打完仗。南郊工坊送来的陌刀图纸被茶水浸了一角,北境的狼烟急报压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韩非那卷杀气腾腾的《法度论》摊开着,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冷酷的血腥气。
他太累了,累到听不见窗外夜风呜咽,也听不见这煌煌盛世的地基下,那些细微却致命的断裂声。
他以为那些旧贵族已经成了拔了牙的老狗,只会躲在角落里呜咽。
呵,天真。
毒蛇最要命的时候,从来不是它嘶嘶吐信的时候,而是它盘成一圈,静得像块石头的那一瞬。
……
楚王宫,总理台。
这里静得让人耳鸣。只有更漏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是在给谁倒计时。
年轻的楚王熊臧坐在王座上,手里攥着一卷刚刚送进来的密奏。不是通过令尹府那条光明正大的官道,而是像只黑色的老鼠,顺着宫墙的阴沟,悄无声息地钻到了他的案头。
没有火漆。信封冷得像块冰。
熊臧的手指有些发抖,指甲盖泛着惨白。他撕开了它。
轰——!
没有什么惊雷,只有一股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这哪里是密奏?这分明是剥下来的一张人皮!
那上面没有歌功颂德的废话,只有干巴巴、冷冰冰,却比刀子还利的字:
“……所谓迁徙,名为实边,实为流放!酷吏为求政绩,限百姓三日离家。家产十不存一,路边沟壑,填满老弱遗尸,野狗拖拽肠肚于道,见者无不掩面……”
“……筑路之役,实乃杀人场!监工克扣口粮,鞭笞如雨。新筑之驰道,每进一步,下必埋民夫一尸!是以楚国之强,皆以生民血肉为泥浆,何其毒也!”
呕——
熊臧猛地捂住胸口,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干呕出声。
那些字像是活了,变成了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他眼前晃。巍峨的驰道下面压着的不是土,是死人的骨头;宏伟的学宫墙缝里流出来的不是泥水,是寒门子弟的血泪。
这就是太傅说的“大治”?
这就是寡人日思夜想的“盛世”?
这霸业的王座,难道非要垫着几万具尸体才坐得稳?那还是人坐的地方吗?!
“太傅……这就是你的法?”
熊臧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少年人特有的红润脸庞此刻煞白如纸。恐惧像毒藤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不是怕死,是怕错。
怕那个被他视作神明的吴起,其实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魔。
“来人!”
这一声暴喝,在空荡的大殿里撞出一串回音。
角落里的阴影晃动了一下,一个灰衣内侍像鬼一样飘了出来。
熊臧死死盯着那份带血的密奏,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剩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那是狼崽子第一次露出獠牙的眼神。
“传申不害。立刻,马上,让他滚进宫来!”
申不害。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早就发霉了。他是韩非的同窗,却因为嘴太毒、心太细,又臭又硬,被吴起晾在一边,只能在总理台当个整理废纸的文书。
但熊臧知道,这是一把刀。
一把生了锈,却依旧渴望饮血的刀。
……
半个时辰后,偏殿。
空气压抑得几乎凝固。
申不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他在发抖。不是吓的,是兴奋。浑身的血都在烧,烧得他嗓子发干。
他等这个机会,等得头发都要白了。
“寡人要你去做件事。”
熊臧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听不出情绪,“这事儿要是漏出去半个字,令尹府能把你剁成肉泥。”
啪。
那份密奏被扔在了申不害面前,溅起一点微尘。
“去路上看看。去工地上看看。”
“别听他们嘴里唱的赞歌,别看呈上来的锦绣文章。”
熊臧猛地俯下身,那张年轻的脸逼近申不害,眼底燃着两团幽幽的鬼火:
“给寡人把这层皮扒开!寡人倒要看看,这光鲜亮丽的盛世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
申不害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浑浊的小眼睛,此刻亮得像两把锥子。
“臣,领旨!虽九死,亦不悔!”
……
同一时刻,郢都一处不起眼的深宅大院。
上蔡君府。
窗外的秋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屋里却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满头银发的上蔡君,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沫。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美玉,全然看不出半点杀气。
“君侯。”
黑暗中,一个死士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鱼,咬钩了。申不害连夜出宫,马蹄子都要跑出火星了。”
“呵。”
上蔡君抿了一口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像一条盘在阴沟里的老蛇,吐出了信子。
“年轻人啊,总是血热。稍微给点火星,就能把自己烧成灰。”
他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极了催命的鼓点。
“吴起想唱大戏,老夫就帮他搭个台子。”
“去吧,把那些准备好的‘人间地狱’都亮出来。”
上蔡君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的腥风血雨,幽幽叹道:
“让咱们那位年轻的王好好看看,什么叫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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