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船,在无尽的黑暗与灼热交织的海洋中浮沉。
苏辰感觉自己被撕裂了,又被强行糅合在一起。上一秒还在冰冷刺骨的刑堂面对污蔑与杀机,下一秒便被体内爆发的洪荒之力吞噬,化身为只知毁灭的怪物。
记忆是破碎的,染着血与火的颜色。
苏阳惊恐扭曲的脸…苏擎山惊怒交加的镇压…暗红色气焰焚尽一切的狂暴…还有那轻描淡写便抚平一切、深不可测的灰衣人…
最后,是深入骨髓的虚弱和仿佛灵魂被抽空的疲惫。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陌生的环境。
不再是杂物间的破败,也不是地牢的阴冷,更非刑堂的肃杀。而是一间极其简朴,甚至可以说空旷的石室。四壁皆是打磨光滑的黑岩石,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凳。空气清冷,却异常纯净,蕴含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古拙气息。
这是哪里?
他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困难。全身的肌肉如同被彻底碾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酸软无力,稍微一动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空荡干涸,丹田更是死寂一片。
但奇怪的是,之前那些严重的伤势——右肩的骨裂,左腿的创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了七七八八,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疤痕和内部的隐痛。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极短时间内强行催愈了他的肉身。
是那滴血液?
他立刻将意识沉入体内。
心脏深处,那滴暗金血液依旧静静悬浮,颜色似乎更加深邃内敛,体积仿佛缩小了一圈,但散发出的光芒却更加纯粹、凝实。它缓慢而有力地旋转着,散发出一种恒定的、微弱的温热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持续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身体。
它似乎…也消耗巨大,陷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
苏辰尝试着与之沟通,观想“枷锁”一词。
血液微微一颤,反馈回的波动极其微弱,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似乎短时间内无法再响应他的呼唤,也无法再提供那毁天灭地的力量。
果然。
那股力量的爆发,代价巨大。不仅几乎抽干了他的生命精气和刚刚吸收的药力灵气,似乎也对这滴血液本身造成了不小的负荷。
但…值得吗?
刑堂中的画面再次浮现。那绝对的力量,那掌控一切、焚灭一切的感觉…虽然短暂,虽然失控,却如此令人…迷醉。
那是打破一切屈辱和压迫的最直接方式!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后怕和寒意。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六亲不认,只知毁灭的怪物。若不是那灰衣人出手,他恐怕已经杀了苏阳,然后被暴怒的苏擎山和长老们联手轰杀至渣。
而且…他“看”到了当时那些族人眼中的神情——不再是单纯的鄙夷和厌恶,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惧!如同看待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不可理喻的邪魔!
邪魔…怪物…
这两个词如同冰冷的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追求的,难道是变成这样的存在吗?
父亲…如果您在天有灵,会希望我变成这样吗?
母亲…您留给我的,究竟是希望,还是诅咒?
迷茫和挣扎,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就在这时,石室唯一的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那名灰衣老人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灰色麻衣,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但苏辰却瞬间绷紧了神经,他从这个老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远比苏擎山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气息,如同无垠的星空,深不可测。
老人走到石床边,浑浊的目光落在苏辰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醒了。”他的声音干涩平淡,如同陈述一个事实。
苏辰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按回床上。
“你身体本源亏损严重,不宜妄动。”老人淡淡道,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心脏深处那滴血液,“好霸道的血脉之力,可惜…残缺不全,暴戾难驯,更兼宿主孱弱,如幼童舞巨锤,伤人伤己。”
苏辰心中一震,他果然知道!
“前辈…我…”苏辰声音沙哑,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他是谁?为何救自己?还是辩解自己并非邪魔?
“此力源于血脉,非你所能控,亦非你之罪。”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然,力无正邪,唯人心尔。被力量所奴,则为魔。驾驭力量,则为雄。你,想成为哪一种?”
想成为哪一种?
苏辰愣住了。
他只想活下去,只想有尊严地活下去,只想为父亲正名,只想找到母亲…他从未想过要成为什么魔头或者英雄。
但现实逼得他别无选择。
力量…他渴望力量!没有力量,他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可这力量…
“我…不想变成怪物…”苏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痛苦和挣扎,“我不想…失去自我…”
“怪物?”灰衣老人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微不可察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感慨,“世人愚昧,见不解之物,畏则斥之为魔,贪则奉之为神。是魔是神,是怪物还是英雄,岂由他人定义?”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上古之年,人族孱弱,于万族夹缝中求生。初代先民觉醒血脉,其力滔天,其状亦非常人所能理解,于异族眼中,何尝不是怪物?然,正是凭此‘怪物’之力,方有我人族今日之疆土。”
苏辰听得心神震动,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秘辛。
“你体内之血,古老而尊贵,亦狂暴而危险。它选择你,是机缘,亦是劫数。”老人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同能洞穿灵魂,“能否守住本心,驯服此力,而非被其奴役吞噬,在于你自身。外人之言,何足道哉?”
“驯服…”苏辰喃喃自语,眼中逐渐亮起一丝光芒。
是的,驯服!
而不是恐惧,不是排斥,更不是被其控制!
他要做的,不是拒绝这力量,而是真正地了解它,掌控它!让它成为自己的武器,而不是让自己成为它的傀儡!
“求前辈教我!”苏辰挣扎着,用尽力气想要起身行礼。这一次,老人没有阻止他。
他看着苏辰眼中那重新燃起的、不同于之前绝望疯狂而是带着一丝清明和坚定的火焰,微微颔首。
“老夫苏墨,乃苏家守墓人,看守后山禁地,不理俗事。”老人首次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救你,非因你乃苏家子弟,而是因你体内之血,与老夫一位故人…有些渊源。亦不愿见一块璞玉,未及雕琢便蒙尘碎裂,或堕入魔道,为祸苍生。”
守墓人?故人渊源?
苏辰心中疑惑万千,但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如今本源亏损,血脉之力亦陷入沉寂,需静心调养。”苏墨缓缓道,“此地乃禁地边缘,灵气充裕且纯净,无人打扰。你可在此修养,亦可尝试沟通此力,然切记,循序渐进,固守本心,不可再如之前那般鲁莽冲动,引动其真正凶性,否则,老夫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是!晚辈谨记前辈教诲!”苏辰郑重应道。
苏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前辈!”苏辰急忙开口,“家族那边…”
“苏擎山那边,老夫自有分寸。”苏墨脚步未停,声音传来,“你安心在此即可。短期内,无人会来扰你。至于日后…看你自身造化。”
话音落下,他人已消失在门外,石门无声关闭。
石室内再次恢复寂静。
苏辰躺在石床上,回味着守墓人苏墨的话,心中波澜起伏。
邪魔?怪物?
或许吧。
但这条路,他已经踏上了,就无法回头。
与其恐惧排斥,不如坦然接受,然后…征服它!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理会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开始按照最基础的方式呼吸吐纳,引动石室内纯净而充裕的灵气,缓缓滋养干涸的经脉和亏损的身体。
同时,他的意识不再带有恐惧和抗拒,而是带着一种平和与探索,轻轻触碰着心脏那滴陷入沉寂的血液。
这一次,他没有观想任何词语,只是传递着一个简单的意念:
“我们需要…一起活下去。”
血液微微一颤,似乎感应到了宿主心态的变化,反馈回的波动,少了一丝暴戾,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黑暗的石室中,少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
怪物又如何?
若能撕碎这世间所有不公与屈辱,化身修罗,亦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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