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蕃离一路夜行,前往王家。夜色渐渐浓厚,涂山城的街道上也是行人渐少,只有各家各户透出的暖光灯光和空气中飘着的饭菜的香气,还在昭示着这人间的烟火气和安宁的轮廓。
令狐蕃离提着手中的食盒,心想此时去王家应该时间正好。然而他再走出几步不远,下意识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前方正好有个熟悉的身影。背着书箱,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文袍,那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清瘦而挺拔,步履从容,正是桓城玉。
于是他快走几步追上,“城玉!”
桓城玉应声回过头来,同样面露惊讶,“主公如何在这里?”
令狐蕃离随即和桓城玉并行,挥了挥手。“我方才从乌衣巷熊府出来,正要出城去王家找你……按照以往的时间你此时不应该已经在家了么,今日如何这么迟?”
说着,令狐蕃离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色。
“今日师父有些课业,便多留了一些时间。不过这样也好,不然也没法在这里碰到主公。”桓城玉解释着。
“城玉的师父?啊,就是那位苏先生。”
令狐蕃离好奇道。自从上次两人交心后,令狐蕃离便更加深入的了解了桓城玉一些。他是知道桓城玉是在跟着涂山城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从事学习的。那位先生姓苏,名仲,今年已经六十有余了。他的儿子,似乎也在东书房里任职。
这位先生,令狐蕃离也是早有耳闻了。他曾经在藏书阁里拜读过这位先生的着作,并且留下了很深的影响。
为什么呢?一言概之,苏仲的着作观点,凝聚成一句话便是改制更化,行权有道。
再说的简单明白一些……倘若是令狐蕃离曾经在的后世,这位先生的观点属于的,就是公羊学派。
那个主张大一统,大复仇的学说。
想到这里,令狐蕃离难免一时间心潮澎湃。
利益捆绑的联盟,终将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分崩离析。唯有思想,唯有共同的信念与理想,才能铸造出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战车!既然他已决心踏上这条荆棘之路,欲撼动道盟那根深蒂固的腐朽巨树,手中就必须握有更多、更强有力的底牌。思想,无疑是最核心的那一张!
要知道,只有决定好脑袋,才能让屁股坐在对的位置上!
如果有机会,应该去见一见这位苏先生?不过……也得等到钱庄改革之后才行。
令狐蕃离想到这里,不再纠结。他看向桓城玉,或许就是在苏仲的指引以及他自己那样的身世,桓城玉才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吧。然而此时就听见桓城玉继续说道。
“正是如此。”
他点了点头,然后好奇的说下去。
“主公今日匆匆忙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桓城玉说回正事,令狐蕃离也随即调整心神。他简单的给桓城玉讲了一下起因经过,说明白为何会决定对钱庄动手进行改革之后,就见桓城玉面露赞许,无不感慨。
“主公此举,洞若观火,切中肯綮!可行,大可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透着无比的肯定。
“涂山钱庄创立之初,为求管理便利,集铸币、汇兑、放贷、库藏乃至部分地方税赋收缴等诸般权责于一身,看似权柄集中,实则职责混淆,尾大不掉!时移世易,如今内外商贸繁盛远胜往昔,其积弊已如沉疴附骨。”
“李天玄此人,守成或可勉力,创新则全然不足,更兼暮气沉沉,只知抱残守缺。以分割钱庄职能为切入口,将其庞杂权责一分为多,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此乃一举三得之良策!”
他停下脚步,转向令狐蕃离,目光灼灼,在清冷的月辉下仿佛燃烧着智慧的火焰:“主公,请允城玉细陈这三得之利!”
令狐蕃离也停下脚步,将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谋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其一,可顺万商之流。涂山周围沧盐州等人族富地,又有众多妖族部落在内,走私贸易往来自古不绝,加上涂山以商立身,进行钱庄改革势在必得!主公此行若成,可让货通四方无碍,涂山财源必十倍于前!”
“其二,可借革新之机,重塑涂山格局。主公有所不知,涂山城外也有众多聚落,然而因为职责冗杂,钱庄并未分布到涂山全域,这便让小人有可乘之机!倘若可择要害之地设直属总庄的新分署、分库,一切人事财权尽收总庄!此网一成,涂山全域动静,尽在掌握!”
“其三,要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桓城玉声音压低,带着洞悉的幽微,“革新必引旧势力反噬,其势汹汹!需一人立于潮头,代主公承受这滔天巨浪。”
“城玉知道主公心怀天下,希望以涂山为着手,但是主公如今毕竟年岁尚轻,难以服人。三当家必然也是考虑到这点,才命熊大公子听命于主公行事,为主公阻这洪水汹汹,不必过早的折损主公在金人凤那时积攒的声望!”
说到这里,桓城玉有些感慨。
“王者养望天下。三当家对主公的关心,不可谓不深。”
令狐蕃离听了,眼中波光流转,他也是在这时候才想明白容容下令熊澜震辅佐他,又同意他可以拉来桓城玉做帮手的目的。他心里想着,下意识的就要摸出容容写的那张便笺。
然而这个时候他却突然看见桓城玉整袍肃立,向着他深深一礼。抬首时,目光亮如寒星,坚定如磐石:
“主公。城玉至今,所学所思,无一日不盼能遇明主,行经天纬地之业,立万世太平之基。既已发誓跟随主公左右,主公有所需求又怎可退避三舍!主公意在涂山钱庄改革,是为一始。此等壮举,城玉若能附骥尾,参与其中,纵使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听见桓城玉效忠式的誓言,令狐蕃离注视着他,心中激荡不已。这位自从那日“大一统”“定于一”之行后,便称呼他为主公的青年,终于在此时此刻完全向他表达心意。
根本不需要那张纸笺,一点都不需要。令狐蕃离在此时此刻完全明白,自从那日他说出大一统的字眼,表达出自己的志向开始,桓城玉便会至死不渝的追随他,直到他们真的做到理想的那样——
令狐蕃离抽出自己要去摸纸笺的手,转而一把扶起桓城玉。
“此等翻覆格局、重塑乾坤之谋,需胆魄手腕,更需心意相通之执棋者!”他声音低沉有力,充满托付,“城玉,你可愿入此局中,与我同执这翻云覆雨之棋么。”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桓城玉说着,顺着令狐蕃离的手直起身来。
“主公!您胸中有多大搅动风云、重塑山河的胆略,城玉腹内,便有多大算尽阴阳、运筹帷幄的谋略!愿为主公宏图,蹈火赴汤!”
“胆略…谋略…”
令狐蕃离低语,猛地伸手,紧紧抓住桓城玉的手臂,炽热的信任透过布料传递:
“好!得城玉此言,钱庄之变,势在必行!”
在这一刻,令狐蕃离完全明白了那种历史上特有的,君臣之义的感受。而这最终也促使着他说出那一句话——
“我得城玉,如鱼得水。”
………………
两人继续前行,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出涂山城后,逐渐的,当远处李家的灯火逐渐明亮,令狐蕃离便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桓城玉:
“这里面是些吃食,你带回去,给王大娘一家添些菜吧。我便不去了。我去了,大娘又要为我操劳,反而打扰他们一家吃饭。”
桓城玉接过,微露暖意:“那城玉替他们,谢主公记挂。”
说完,他提着食盒,并未前行而是转身将目光投向远处涂山主峰在夜色中朦胧的轮廓,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虑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凝重,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清醒:
“主公,然而,钱庄革新,纸币通行,分权设署,自然要循序渐进,急不得……一切雷霆手段,看似周全,然若根基不牢,终如沙上筑塔,经不起风浪。”
令狐蕃离侧目看向他:“根基?城玉所指是?”
“律法!”
桓城玉吐出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在寂静的山谷之间仿佛激起无形的回响。
“现行的《涂山金律》,乃百年陈规,于钱庄之管理、伪造之惩处、汇兑纠纷之裁决、或语焉不详,或量刑畸轻,或全然空白!以此等朽木为基,如何支撑即将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
“再者,倘若一日纸币发行,这样的法律又如何震慑那些必然闻风而动、试图伪造纸币、扰乱兑付、浑水摸鱼的魑魅魍魉?此外,主公提议的科举制式,以及甄选手段,也需要名正言顺、无可指摘的刀锋与刑典……”
“律法……” 令狐蕃离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豁然开朗。“你所言极是!是我思虑尚有疏漏。不过,且为之奈何?”
“如问律法,涂山之内,可问洛姝!”
桓城玉声音朗朗,然而随即,他又话音一转。
“然而,主公也要知道,洛姝洛编纂,虽然精通律法,但是也略显僵化和死板……主公如果要和洛编纂讨论律法,恐怕要费一番心思。”
“不过,敢问主公,对于律法,是何观点?”
听到这里,令狐蕃离看向桓城玉,迎着他的目光,淡淡说道。
“很简单。”
“事随时变,法依时改。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在于——”
“法之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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