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一月有余。
晨光,带着苦情巨树新叶的清冽气息,透过东书房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板上铺开细碎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是永恒不变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着今日新添的一缕暖茶香。容容端坐于紫檀书案后,眼眸里透射着冷静的光,指尖正划过一份关于边境灵矿竞标的最终批文。窗外树影婆娑,室内静谧无声,一切如同流淌了千百年的寻常一日。
“小姐。”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如其分地打破宁静。
“进。”容容未抬头,笔尖流畅地落下最后一个朱批。
平儿推门而入,步履轻捷如猫。
她怀中抱着一摞新到的文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书案。小姐的左前方,那张稍小的紫檀书桌上正有主人生活的痕迹——几卷摊开的文书上朱批墨迹未干,字迹清峻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与日渐沉稳的格局。
桌角一方砚台,墨锭斜倚,残留着松墨的淡香。那便是令狐蕃离的位置。
平儿挑了挑眉,心中一笑,将新文书按类归置到指定区域,动作无声而精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乎同时停下笔的容容,也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
“今日他在做什么?早上也没见人,也就见到他让听池送过来的这叠红豆糕。”说着,容容指了指书桌旁那盘还有几块的红豆糕。
“不过味道倒是还不错。不像是从妖馨斋慕容师傅那里买到的……”
容容说着的时候,就听见眼前的平儿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她一愣,“平儿,你笑什么?”
对面的平儿听了,依旧掩着唇角轻笑,“哎哟,我的小姐,您这话幸好没给小郎君听到,不然啊,这糕点……”
平儿话音未落全,目光便悄然留在了那盘子上的红豆糕上。容容的视线随即移过去,再次看住那些红豆糕时,眉眼一舒,笑意便随着悄然爬上眉梢。
“难为他有心。”
平儿依旧轻笑,“小姐照顾小郎君尽心尽力,小郎君自然将心比心……”
容容听了,嗔道,“胡说什么。我看你也是和他走得近了,也学来几分他的油嘴滑舌来我这里卖好!…………先说正事吧。”
“西苑的‘听涛阁’,收拾的如何了?”
说回正事,容容合上批阅完毕的卷宗,声音如同清泉滴落玉盘,平静无波,拂去方才。的娇嗔。然而她的目光却并未从那叠红豆糕上移开,“需要的东西,和遴选的办事?”
平儿立刻凝神,垂手恭立:“是,小姐。一切安排,都已经按照小姐吩咐布置下去了。”
平儿说着,拿出贴身的小本子,就继续说下去了。
“清空三层,按公务规制布置。案几、书架、文房,务求实用清雅,不必奢华。”
容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和平儿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等到平儿的话音落下,容容的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嗒声,“如此正好。尚未取名……此阁,日后便称‘内阁’吧。设为东书房下辖,对我负责,咨询政事。”
内阁。
两个字,平平淡淡从容容口中吐出,却在东书房沉静的空气里砸开无形的涟漪。平儿心头剧震,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平儿明白。”她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恭谨,
容容随即才从那叠糕点上移开视线,目光越过平儿,落在那张属于令狐蕃离的书桌上,眸光深邃如渊:
“如今钱庄改革初定,科举方兴,内外诸事纷繁,涂山之才,需有施为之地。”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人手,贵精不贵多。你告知蕃离,首辅之责,由他亲担,并遴选三至五人入阁襄助。桓城玉、熊澜震、洛姝等人,他若需要,皆可调用。日后科举选拔出的良才,经东书房历练考核,亦可择优充入内阁。”
平儿心中雪亮。
搭建班子,培植心腹、组建班底?
小姐这是在为他铺就通往涂山权力核心最坚实的台阶啊……然而,更让她心头微动的是下一句:
“而至于他如今这张桌子……”
容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紧邻她的书桌上,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依旧保留在此处。内阁是处理公务之地,此处……是他随时与我商议紧要、批阅机要文书之处。不必挪动。”
话音落下,容容也随即靠在身后的椅背上,轻轻一笑,“就当是看在他这碟红豆糕的份上吧?不然,我可不容着他。”
平儿一笑,立刻躬身应道:“是,小姐。平儿记下了。”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问候声,然后片刻,书房的门就被轻轻叩响。
“容容?”门外传来令狐蕃离清朗的声音。
“进来。”容容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门被推开。令狐蕃离走了进来,一身月白常服衬得身姿挺拔,眉宇间锐气不减,却沉淀了几分这月余磨砺出的沉稳。他精神奕奕,步履从容。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异常安静的叶听池。
一月的光景,叶听池的变化肉眼可见。
虽身形依旧单薄得令人揪心,但脸上那层死灰般的绝望已然褪去,透出些许温润的血色。他穿着干净的浅青布衣,墨发简单束起,露出那张美得惊心却沉静了许多的脸庞。他低眉顺目,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如同主人最安静的影子。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摞文书,正是令狐蕃离待批阅的。
“容容姐,早啊。还有平儿姐姐。”
走进书房后,令狐蕃离便停在中间,对着容容和平儿打招呼。而在他身后,叶听池便轻手轻脚得去把文书放在了桌子上。
听见令狐蕃离打招呼,平儿也微微一笑,道了声早。
话毕之后,令狐蕃离随即回到自己的书桌上坐下。他身后的叶听池则朝着容容的方向,无声地、深深地躬下身,姿态恭敬至极。
“早。”
容容微微颔首,目光在叶听池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少年气息虽弱,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惶已淡去大半,代之以一种沉静的顺从。看来蕃离的照料和胡青岩的药,颇有成效。
令狐蕃离坐下后,叶听池立刻轻手轻脚地将文书放在他手边最趁手的位置,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的小几旁。
那里备着清水和墨锭。他挽起袖子,露出苍白纤细的手腕,开始专注而安静地研墨。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仿佛这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平儿见状,知道容容与令狐蕃离必有要事相商,便识趣地躬身:“小姐,令狐公子,若无其他吩咐,平儿先去安排听涛阁事宜了。”
“去吧。”容容点头。
“有劳平儿姐姐。”令狐蕃离亦道谢。
平儿悄然退出,轻轻合上门扉。书房内恢复了静谧,只余下叶听池研墨的细微沙沙声,如同春日细雨。
容容重新拿起一份卷宗,却未翻开。她看向令狐蕃离,语气如常地问道:“钱庄‘市易司’运转如何?桓城玉报上来的那份南国边境小额贸易试点章程,你可看过了?”
令狐蕃离立刻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书,显然早有准备:“看过了,容容。章程本身周详,考虑了边民需求和风险。只是关于货币兑换的汇率浮动保险机制,我觉得可再细化一层……”
容容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节点。两人就着具体条款展开讨论,语速平稳,逻辑严密。叶听池在角落安静地研墨,偶尔因压抑的轻咳而动作微顿,随即又立刻强忍不适继续,生怕扰了主人。
阳光在室内无声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容容沉稳如山岳,令狐蕃离锐气如新硎,一老练一锐进,配合却异常默契。叶听池则像一道无声的溪流,在角落默默提供着最基础却不可或缺的支持。
当讨论暂告段落,两人步入暂时的休息时间时,令狐蕃离端起青瓷茶杯,抿了口温茶,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方才在外面,我听平儿姐姐好像在说要收拾听涛阁,这是要做什么?”
“令狐公子神机妙算,不妨猜猜看?”
容容眯眼笑着,伸手拈起一块红豆糕。
令狐蕃离闻言眉头一挑,他看着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容容,有种下意识的直觉。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莫非和我有关?”
“嗯哼。”
令狐蕃离听见容容哼了一声表示认同,又看见她低眉,目光投向自己的桌子,心里顿时便猜到了八分。
心里有底后,令狐蕃离故作伤感的往后一靠,摸出一个不知哪里来的小盒子摆在桌子上后。就长叹一声。
“哎,俗话说人走茶凉,可我现在还没走呢,这位置就要没了……哎!枉我还……”
看着令狐蕃离这副故作闹脾气的样子,容容心里好笑,险些连手里的红豆糕都快拿不住了。她用指关轻轻扣了扣桌面,才解释道:
“好了好了,逗你玩而已。让你去那里是有事情要做的。平儿这会儿去整理的西苑听涛阁,日后便作‘内阁’所在。对我负责。由你主持,处理核心要务。你可自行遴选三至五人入阁襄助。桓城玉、澜震、洛姝,皆可调用。当然,日后科举栋梁,经东书房历练后,亦可择优充入内阁。”
容容一通话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已经坐直身体的令狐蕃离:“这下怎么不闹了?……而且那地方也没多远,你步行过来,也就一会的事情。”
说不得是因为听见这些事令狐蕃离才高兴起来。但是他也不复方才故作脾气时的样子了。他认真的点点头:
“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嗯。”容容放下茶杯,语气轻快,“放心好了。你如今这张桌子,我会依旧留在这里。内阁是公务之地,此处,是你我随时商议紧要之事的所在。”
当容容说着的同时。令狐蕃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陪伴他月余的书桌上,心中暖流涌动。他明白这“保留”背后的深意与重量。
“是。”他再次应道,声音里那份坚定不容置疑。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容容就已经起身走到了他桌子前。
“给。”
面对着令狐蕃离有些惊讶的目光,容容轻声将一小个东西放在了他桌子上。待到那只白皙的手移开,令狐蕃离抬眼望去,只见那是一把小小的,朴素的钥匙。
“这是我书房的备用钥匙。除我以外,你和平儿各有一把。别弄丢了,想来,就随时过来吧。”
正当令狐蕃离接过钥匙的时候,容容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当令狐蕃离看过来的时候,她歪头笑了一下。
“别弄丢了。弄丢了,我可不给你补。”
“还有,现在可以不卖关子,和我说说那个小盒子里是什么了吧?”
容容坐下后,放松地靠在桌子上,看着令狐蕃离。
而令狐蕃离也随即起身,拿着那只小盒子,一边走向容容一遍笑着说。
“三当家神机妙算,为何不猜猜看?”
容容听了一愣,知道是令狐蕃离“以牙还牙”了,就笑着对着他手臂拍了一下,“好呀,还学会呛我了。快点,不然饶不了你。”
“好了好了,我这就过来了……听池也过来看看吧。”
令狐蕃离说着,停在容容桌子前,回头就向着叶听池招了招手。
“哦,好的……”
叶听池也于是停下来自己手上的活,凑到了令狐蕃离旁边。而令狐蕃离也随即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实际上,这其实是涂山钱庄改革后,第一版纸币的样式。前几日拿出了样品,便拿过来,给三当家看看。”
随着箱子的打开,一小碟纸币随即映入容容的眼帘。她伸手拿起,只见大小形式颜色不一,从小到大,一共有五款,对应着不同的纸币面额。其中,面额最小的,中间的,以及最大的三张,分别对应着令狐蕃离当初所画的,容容,雅雅,和红红的画像。而另外的两张,则一张是涂山城正大门,一张是苦情树。
正当容容端着纸币仔细查看时,一旁没来得及拿纸币的叶听池则注意到了箱子里垫在底下的三块奇怪的东西。
他小心的伸手把其中一块拿起来。这块东西沉甸甸的,是圆形,类似铜币一样。从重量上看好像是纯银做的。拿起来的好像是它的正面,写着涂山钱庄,时间日期以及一些装饰。
叶听池看了一会,下意识的翻到反面的时候,只见容容的模样被栩栩如生的雕刻在上面。
而这个时候,令狐蕃离也注意到了叶听池的行为。他笑着就解释道,“这是纪念币哦。算是纸币发行的纪念币。”
“这上面,是三当家吗?”叶听池拿着那枚银币,看着对面的容容,像是在对比一样。
“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当然。毕竟是我亲自画的底稿。”
令狐蕃离的声音得意洋洋。
“嗯?”容容闻言放下手中的纸币,素白的手指极其自然地伸向叶听池手中的银币,“可以给我看看么。”
当指尖触碰到那沉甸甸的冰凉金属时,容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接过银币,动作很轻,仿佛捧着什么易碎品,又或者…是某种极其珍重的东西。
她先是习惯性地审视着正面——“涂山钱庄”几个端庄的字体,精确到时辰的发行日期,以及环绕四周的繁复缠枝莲纹。这确实是钱庄的风格,一丝不苟,处处透着庄重与信用。
接着,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枚小小的银币翻转了过来。
跳跃的光晕下,银币的反面清晰呈现。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币面上,她的面容被精湛的浮雕技艺刻画得栩栩如生。不是寻常画作里那种柔美模糊的线条,而是捕捉到了她最富神韵的瞬间——微扬的眼角带着惯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从容笑意,几缕发丝柔顺地垂落鬓边,甚至连她耳廓的弧度、鼻尖那一点微妙的翘起都分毫不差地被复刻在这方寸银面之上。那不是简单的画像,更像是一枚凝固了她灵魂碎片的银镜。
容容久久地凝视着币面上自己的容颜。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冰冷的浮雕线条,从眉梢,到微微上扬的唇角。她的眼神异常专注,褪去了平日的游刃有余,也敛起了面对突发状况时的警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在静静流淌。
那目光里,似乎有审视,审视这工艺的精绝;有意外,意外于自己竟以这种方式“被纪念”,或许,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永恒铭刻于此的微妙触动。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叶听池看着容容近乎屏息的专注模样,令狐蕃离则带着了然的笑意静立一旁。
终于,容容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巧妙地压了下去,重新浮上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和狡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光彩。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指尖灵巧地将那枚小小的银币在指间转动了一圈,银芒在她葱白的指缝间流转。“蕃离,你这‘纪念’,倒是别出心裁。”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是褒是贬,却将那枚承载着她肖像的沉甸甸的银币,稳稳地握在了掌心,仿佛握住了某个不期而至的秘密。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纸币,但箱底那两枚尚未被取出的银币,以及她掌心这枚微凉的纪念,已然为这个清点银钱的夜晚,添上了一笔意料之外的、带着金属冷冽与肖像凝视的重量。
“东西不错,就归我了。”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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