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千寻城的第七日,令狐蕃离一行人的生活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慢速键,却又在平静表面下涌动着紧张的暗流。
咸涩的空气不再仅仅是嗅觉上的刺激,更成为一种心理上的重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身处何地。
来到千寻城的第二天,令狐蕃离等人开始四下打探消息。千寻城内的混乱,注定了三教九流的横行。桓城玉和令狐蕃离花了数天时间探访询问,这才得到了对千寻城的进一步了解。
这天清晨,令狐蕃离在院中缓缓练剑,“承影”在他手中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尽管早已经无法修炼,但是他依旧每一式都力求沉稳精准,既是在活动筋骨,更是在平复心绪,消化昨日所见所闻带来的冲击。
在他身边,叶听池坐在廊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跟着剑尖移动,偶尔会低声咳嗽几句。熊澜郗沉默地擦拭着一柄短柄斧的斧刃,目光不时扫过院门和低矮的墙头。
早饭后,团队早开始了分头行动。
桓城玉和令狐蕃离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的文士袍,揣着精心准备的“礼数”和伪造的文牒,前往千寻城内城的盐政衙门。
千寻城城分内外,几乎是两个天地。
衙门所在的内城的街区相对“整洁”,但气氛同样压抑。官衙建筑富丽堂皇,门口守卫的士兵穿着王权家的制式皮甲,却显得无精打采,反倒是几个穿着李家仆役服饰、眼神精明的人在一旁看似闲聊,实则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见到这样的情况,两人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衙门外街角的茶摊找了个位置,要了壶茶,慢悠悠地喝着,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进出小吏、衙役们的只言片语。
“唉,这批盐引卡了三天了,李主事就是不批,说是数目不对…”
“数目不对?我看是孝敬没到吧!张家那边催得紧,那边可不管什么盐引不盐引…”
“小声点!听说王权家那位特使昨天又发火了,说账目糊涂,可咱们能怎么办?李家的账,张家的数,谁敢弄明白?”
“最近水道不太平,又沉了两条小船,说是撞了暗漩,我看就是年久失修…”
“嘘…黑虎帮的人来了…”
令狐蕃离将这些声音尽数收入耳中,心中暗想。
盐政衙门效率低下,贪腐明显,与张家存在业务和权力摩擦。王权家代表存在但无力。黑虎帮势力渗透至此。水道问题被提及,但归因模糊。
思考之间,令狐蕃离便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穿着低级吏员服饰的年轻人愁眉苦脸地走出来,似乎挨了训斥。他随即给桓城玉使了个眼色,随后桓城玉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借着问路的由头搭讪,顺手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这位兄台请了,在下随少爷南来贩药,想打听一下这盐政衙门办理批文…”
那小吏愣了一下,迅速收起银子,叹了口气:“办批文?找李主事吧…不过最近他心情不好,怕是难。唉,这差事真是…左右不是人。”
“哦?此话怎讲?……兄台这边请。”桓城玉故作好奇,便引着小吏过来一同坐下。
和令狐蕃离互相行礼,几碗茶水下肚。也不知是不是收了银子,那小吏压低了声音,开口边说:
“好叫少爷和管事知道,这左边是张家催产量,恨不得我们把盐井里的石头都榨出盐来;右边是…是李家各位老爷们的条子,哪份都不敢怠慢;上面王权家的特使偶尔下来查问,问的都是些根本对不上的数…底下还有黑虎帮那帮豺狼盯着…难啊!稍有不慎,就得像前两天老刘那样,被安个‘勾结私盐’的罪名,丢进大牢等死…”
见到小吏好说话,桓城玉又套了几句话,心中了然。
盐政系统内部矛盾重重,小吏生存艰难,成为各方倾轧的牺牲品。 这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但需极其小心。
等到小吏告辞离去,桓城玉和令狐蕃离随即起身步入衙门,递上“洛家”拜帖和一份不轻不重的“门敬”,自称是南境来的药材商,想咨询一下沧盐州药材进出口的盐税厘金细则。
在门口等了许久,接待他的是一名姓王的书办,官职不高,却透着十足的官僚气。
“药材?”
王书办慢条斯理地翻着文牒,眼皮都没抬一下,“沧盐州虽只产盐,但是也不缺药材。你们这生意,怕是没什么赚头啊。”
他从鼻子里哼出字眼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桓城玉赔着笑:“大人明鉴,主要是些沧盐州没有的滋补药材,供给城里几位老爷府上。这税钱嘛,该交的一文不敢少,只是初来乍到,怕不懂规矩,冲撞了哪路神仙,特来请教。”
他又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王书办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话也多了起来:“还算懂事。咱们这千寻城啊,规矩是多了点。盐税这事儿,归盐政司管,但具体到你们这些杂项…啧,”
他压低了声音,“看见外面那几位没?李师爷的人。这税怎么收,收多少,能不能通融,他们…说话比我们大人还管用几分。你呀,拜完了这里的菩萨,还得去那边烧炷香。至于张家…”
他撇撇嘴,露出一丝不屑又忌惮的神情,“他们只管着盐井和拳头,这些细务倒不常插手,但千万别在他们的地盘上坏了‘规矩’,否则…嘿嘿。”
桓城玉故作惊讶:“这…王权家…”
“王权家?”王书办嗤笑一声,声音更低,“名义上是上官,可天高皇帝远…自打金人凤那头老虎没了,这儿就成了群狼争食的场子。咱们这些混饭吃的,能怎么办?夹缝里求生存呗。”他话语里透着一股无奈的麻木。
见状,令狐蕃离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盐井管理、漕运安全的问题,那王书办提到偶尔的事故,总会含糊地带一句:
“唉,老是出事,许是底下那蛟姑奶奶还不安生吧”,随即便岔开话题,显然不愿多谈。
离开盐政衙门后,一路回到客栈的路上,令狐蕃离心中默默想着。
王权家形同虚设,李家把持文牒律法之利,张家掌控暴力与生产。双方既有勾结又有争斗,底层官吏浑噩度日……而,蛟霖之说,成了万能的推诿借口。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比预想更复杂。
与此同时,洛姝也出了门。她换上了一身素净而不失体面的衣裙,以“回乡祭祖,顺带为家中药铺探路”的大家小姐身份,在熊澜震的陪同下,和东方月初去了城里香火还算旺盛的一处小庙,又去了几处相对便宜的茶馆。
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和,很容易就与一些同样来上香祈愿的老人、妇孺搭上话。
话题自然从祭拜先人开始,很快便转到了千寻城的生活。起初,人们还心存戒备,但洛姝的倾听和恰到好处的同情,东方月初的调皮捣蛋和乐观,也渐渐让她们打开了话匣子。
“姑娘你是早年离开的,不知道我们这儿现在的苦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拉着洛姝的手,眼泪就下来了,“盐是宝贝,可这宝贝沾着我们穷人的血泪啊!我儿子在张家的盐井里干活,去年井塌了…人就没了…张家就说是在蛟爷头上动土,遭了报应,赔了…赔了几斤盐巴就把我们打发了…”
“何止张家!”另一个妇人红着眼圈低声道,“那盐引是李家人管着,想正经做点小生意,层层盘剥,赚的钱还不够交他们的‘规矩钱’!买不起官盐,只能偷偷买点私盐,要是被抓住…轻则打个半死,重则扔进河里喂鱼!”
“日子没法过了…漕运的帮派天天打,今天黑虎帮收保护费,明天漕帮又来抢地盘…河水也越来越凶,时不时就翻船,都说蛟姑奶奶发怒了…”
“什么蛟姑奶奶发怒!”一个稍微胆大的老翁压低声音愤愤道,“就是他们挖盐挖得太狠,把地底都挖空了!河水能不泛浑?船能不稳?出了事就往蛟姑奶奶身上推!我爷爷那辈还说蛟爷是保风调雨顺的呢!”
洛姝静静地听着,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拿出随身带的一些普通药材分给众人,更赢得了她们的感激和信任。
她听到的不是抽象的“压迫”,而是具体到每一个家庭的血泪: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生计的贩夫走卒。蛟霖的传说在这些真实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像是一个被各方利用来掩盖人祸的工具。
律法条文在此地,竟成了盘剥的工具…若律法不能护民,反而害民,编纂它又有何意义?
不,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真正公正的律法与秩序!
回客栈的路上,坐在吱吱呀呀前行的马车里,洛姝默默地看着窗外,而他旁边的东方月初,也是呆毛耷拉着,无精打采。
傍晚,众人陆续归来。小院的桌子上,摆着叶听池和留守的王墨一同准备的简单的饭食,却无人有胃口。
桓城玉先汇报了盐政衙门的情况,分析了李、张两家的明争暗斗与王权家的弱势。
“…情况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如同走在蛛网上,稍有不慎便会惊动所有的蜘蛛。”
接着,洛姝声音低沉地讲述了她的见闻,那些具体而微的悲惨故事让房间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最后,令狐蕃离在漫长的思考后,开口说话了。
线索开始浮现了,同时还有沧盐州的现况。
官方的腐败,世家的倾轧,百姓的苦难…千寻城就像一口被盐渍和污血浸透的深井,而他们正在一步步接近井底最黑暗的秘密。
他起身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昏暗压抑的千寻城。远方,隐约传来打更人沙哑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凄凉。
“明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同伴们,“张家和王家,以及王权家在沧盐州的式微,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才可以。这一点,城玉,还要麻烦你了。”
桓城玉听着点了点头。
“然后,蛟霖的问题,可能是我们进一步了解沧盐州盐运的重点。洛姝今日听到的那个老人说的话,还有些疑点。蛟霖到底是善是恶?到底是妨碍了盐运还是帮助了盐运?这个,我们也要想想办法做出更多了解。”
“其次。月初,明日你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令狐蕃离话音一转,看向一旁无精打采的东方月初。
“啊啊?我吗?”
随着呆毛的骤然竖起,东方月初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去哪里啊,蕃离哥。”
“去,神火山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们,去神火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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