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桓城玉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微不可闻的抽噎和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雨水、泪水、泥污和血痂,狼狈不堪,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却仿佛被泪水洗过,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少了几分疯狂,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寂,如同被掏空灵魂的躯壳。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将那一小束干枯的麦穗重新用油布包好,连同那个小小的陶土人偶,一起珍重地、紧紧地贴胸收回怀中。然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身体却猛地一晃,眼前金星乱冒,强烈的眩晕和全身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脱力感让他直直向前栽倒。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桓城玉勉强抬头,模糊的视线中,是熊澜郗那张棱角分明、带着风霜之色的脸。
“此地不宜久留。”令狐蕃离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目光扫过赵珩的尸体和那截醒目的木矛,意思不言而喻。
桓城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感激:“……谢……兄台。”
“他能走吗?”熊澜郗皱眉问道。
桓城玉尝试着迈出一步,双腿却如同不属于自己,酸软无力到了极点,经脉的灼痛更是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软倒。
“啧。”
旁边传来一个短促而清冷的音节。
令狐蕃离走到桓城玉面前,小小的身影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背对着桓城玉,微微屈膝,脊背挺得笔直,做出了一个背负的姿势。
“上来。”
令狐蕃离的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带着孩童特有的音色,却蕴含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口吻,与他稚嫩的外表形成强烈的反差。
桓城玉愣住了。
“快点。”令狐蕃离的语气透出明显的无奈,头也不回地催促道,“你想被道盟的鹰犬抓去点天灯祭旗吗?还是想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桓城玉瞬间清醒。是的,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强行赶路只会成为巨大的累赘,甚至可能连累救命恩人。他不再犹豫,咬紧牙关,将沉重的手臂搭在令狐蕃离瘦小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伏了上去。
令狐蕃离的身体虽然单薄,却异常稳固,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一股温和却坚韧如山岩、深邃如寒潭的力量从他小小的身体里传来,稳稳地托住了桓城玉几乎散架的沉重身躯。桓城玉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孩子体内那颗狂暴的妖丹虽然蛰伏,但其带来的磅礴底蕴,支撑着这看似不可能的重负。
“澜郗,你去开路吧。——那两位在收拾战场以及警惕,之后会追上来的。我们直接回涂山就行。”
熊澜郗见状,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在前开路。他选择的路线并非来时的溪谷,而是直接向着妖泉后方、涂山方向的密林深处走去。
那里林木更加茂密幽深,藤蔓虬结,怪石嶙峋,地势也更加崎岖险峻,显然是避开追踪、隐匿行迹的最佳路径。
令狐蕃离背着桓城玉,稳稳地跟在熊澜郗身后。他小小的身影在雨后湿滑泥泞、布满障碍的山林中,却显得异常灵活轻盈。每一步落下都精准无比,仿佛能预知落脚点的稳固,又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在树根、岩石、倒木间穿梭自如,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桓城玉伏在他背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苔混合着冷冽金属与某种奇异药草的气息,是令狐蕃离身上特有的味道。极致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着铅块,意识开始模糊。唯有怀中紧贴着心脏的那束麦穗和土偶,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慰藉,仿佛妹妹的小手还在牵着他。
雨,彻底停了。
铅云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一束束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天光顽强地洒落下来,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照亮了前方熊澜郗那高大如山、沉稳开路的背影,也照亮了令狐蕃离被汗打湿的、略显倔强绷紧的后颈。
“桓城玉。” 走在前面的令狐蕃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的沉寂,“三当家所说的,你在追求的所谓的‘天命’,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目睹了这场血祭,感受到桓城玉那刻骨的恨与悲之后,显得更加迫切。
桓城玉勉强从昏沉的边缘拉回一丝神智,伏在令狐蕃离不算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背上,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眷顾,兄台。是‘势’,是这天下淤积如山的怨气,是万民心中求变的洪流。世家失道,视民如草芥,其‘天命’早已腐朽。而我等的……或许就是应运而生,破开这死局的一条新路,是能看清这大势所趋,并敢于执刀,斩断旧天命枷锁的……”
他最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令狐蕃离的后颈上。
令狐蕃离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呼吸的节奏有瞬间的凝滞,但依旧沉默前行,没有回头。
熊澜郗也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听着,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山风掠过林梢。
三人,不,或者说两人一妖的身影,在雨后初霁、光影斑驳的山林中渐行渐远,留下身后一片血腥狼藉的战场和一具标志着旧怨终结的尸体。
通往涂山的路,在脚下蜿蜒,而新的“天命”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背负着血仇、希望与无尽疲惫的桓城玉,在令狐蕃离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上,意识终于沉入了黑暗。唯有怀中那束干枯的麦穗,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属于过去的暖意。
“我们要送他去哪里?”
眼见桓城玉似乎已经陷入沉睡,走在前面的熊澜郗轻声问道。
“送他去我家?还是…………”
“不。如果可以…………”
令狐蕃离打断了熊澜郗,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什么。
“你知道涂山城里一家,以卖煤为生的王家吗?”
“王家?”
熊澜郗皱了皱眉。
“我记忆里好像有吧,你说的是桓城玉那家伙有联系的话——我知道。”
“那就带他先去那里看看。”令狐蕃离斩钉截铁道,“他本身没什么问题,只是利用妖力过度,精神和体力虚脱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就可以了。…………他之前和我谈及王家的时候,明显有暗示我自己去探究的意味。既然有机会,就去那里看看吧。”
“好。表哥,我都听你的。”
熊澜郗点了点头,什么也不说。他知道自己脑子比不过正给三当家干活的大哥更比不过自己的这个表哥,所以索性就全听他的好了。
两人之后沉默不语,只是一直前行在回涂山的路上。
………………
涂山城外城,一处一走进去就能看到不少烧煤痕迹的乡间院落外。熊澜郗咳嗽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外面的是谁啊?我家男人马上就回来了,找他的话晚点再来吧!”
里面传来的是一个声音略粗,一听便是一个大气持家,勤于劳动的女声。
“那个…………大嫂………!”
熊澜郗脸都憋得通红,脑袋里一时间想了无数个自己对对方的称呼,才憋出来一个大嫂叫出来。
“我们是桓城玉的朋友。他今天…………受伤了!我们不知道把他往那里送,听说他和你家关系好,所以就————”
熊澜郗还没有说完,那扇院门就啪嗒一下被人从里面打开,一张被太阳晒得灰黑的脸就映入令狐蕃离和熊澜郗的眼中。
她头上紧紧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头巾,边缘磨损,沾满细碎煤屑。身上也只一件深灰粗布衫打着层层补丁,外面系着条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厚布围裙,早已被煤粉油污浸染得硬邦邦、油亮亮,边缘还残留着火星燎出的小洞。
这绝对是个在典型不过的底层劳动妇女形象了。
利用前世的观点,令狐蕃离这么判断着。然后就听见那妇女直接盯向他身上睡着的桓城玉,一脸急切。
“这,这,桓小郎君怎么会这样?有没有事?不需要看郎中吗?这…………”
“大娘不必着急。我们已经带他看过郎中了。他只是有些虚脱,过一会就会醒的。我们此来是想把他暂时安置在府上,不知可否?城玉他时常把贵府挂在嘴边…………”
“哎呀什么贵府不贵府的……这,两位郎君进来吧。桓小郎君临时借住的房间就在那边…………”
妇人随即给熊澜郗和桓城玉让开了位置,让两人得以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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