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蕃离的笔触描绘着容容鬓边那缕被微风吹拂的发丝,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从来如此,就对吗?”的质问,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
但容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生。
面对容容的询问,令狐蕃离一边精准地捕捉着发丝的弧度,一边用清晰而冷静的语调,开始阐述他的构想:
“很简单,解铃还须系铃人。容容姐,我的建议是:分权制衡,术业专攻。”
“涂山钱庄应剥离非核心职能,回归其本源——即专注于货币的铸造、发行、兑换等根基,这才是身为钱庄的它最核心的任务。保障货币的正常运行。”
令狐蕃离说着,抬眼细细看了看容容,手中笔锋随即流畅地勾勒出发梢的轻盈感。
“而赋税的征收权,应独立出来,设立专门的‘税赋司’。让它负责依据涂山税务律令,公平、高效、透明地征收各项赋税,其运作应直接负责于容容姐你,并有清晰的账目和核查机制。”
他换了一支更细的炭笔,开始刻画容容眼睫的细节。
“至于赋税的制定权——税率、税种、减免政策等,这涉及到涂山的根本财政政策和民生福祉,更应上升到涂山决策层面。我想这个还是收回东书房比较好。毕竟做一件事,说话的人太多总是不好的,决定一件事,说话的人一个就够了。”
“一言蔽之,钱庄,从今以后应当只负责执行征收后的资金归集和划拨。”
令狐蕃离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条理分明,如同他笔下逐渐成型的精细线条:“钱币归钱庄,征收归税司,制定归南书房。让三者各司其职,相互监督,相互配合。如同三足之鼎,缺一不稳。”
容容静静地听着,眼眸中的凝重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她并非不知其中利弊,只是百年来形成的惯性太过强大。早在当初建立钱庄时。她就有过未来将它重新拆分开的打算。但是时过境迁,那时候涂山钱庄凝聚起来的工作效率实在不错,她便也慢慢淡忘了这件事……
“分权制衡……术业专攻……”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点,“听起来倒是好用简明,可是落实又谈何容易?近日我实在没有心力去处理,金人凤死后,他手下的沧盐州四分五裂,涂山必须对此提高警惕……”
容容说着,眼眸中波光流转,笑着道。
“不如你替我分忧?权且把最麻烦、最容易得罪人的征收和制定,从我手中……或者说,从钱庄的‘包袱’里剥离出去?这几月以来在钱庄,你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想来,这对你或许也不是难事?”
容容调笑时,令狐蕃离完成了眼睫的刻画,那微垂的眼帘下,专注而睿智的神韵已跃然纸上。
他抬起头,迎上容容的目光,放下画笔,没好气的说道:
“倘若容容姐好声好气的撒个娇说句好话,这件事也未必不能谈。但是倘若容容姐这样把我架在火上烤肉……我可就要想想容容姐是不是想把我烤的外焦里嫩,当做晚餐了。”
“嗯?……哈哈哈哈哈……令狐蕃离,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容容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便银铃般的笑起来,一时间巧笑嫣兮,如沐春风。
令狐蕃离抓住这一眼的时间,举起画笔便继续画下去。
“不过,分忧也是是自然,身在其位,便谋其职。为了涂山的未来。钱庄背负太多,看似集中高效,实则内部权责混淆,互相掣肘,效率反而低下,且极易滋生腐败或监管盲区。若能厘清权责,各专其长,长远来看,对钱庄、对税赋、对整个涂山的治理,都是巨大的提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至于分忧……若能帮到容容姐,蕃离自然责无旁贷。”
容容看着他年轻却已显沉稳坚毅的脸庞,听着他这番既充满公心又隐含关切的回答,心中那点被触动根基的震动,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暖流。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那抹习惯性的精明算计重新浮现,却带着一丝温和的纵容:
“责无旁贷?好大的口气。”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蕃离,你的眼界、你的胆识、你的这份心,我很欣赏。但是……”
她站起身,走到令狐蕃离身边,低头看着画板上那已初具神韵、沉静中透着掌控力的肖像,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改革牵动筋骨,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可成。你如今的年纪、资历,以及……你在涂山钱庄这几个月‘闹’出的动静,都让你不适合现在就站在台前,去推动这场触及无数人利益的变革。锋芒太露,易折。哪怕这是涂山。”
令狐蕃离眼神微黯,但并未争辩,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过,”容容话锋一转,碧眸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光芒,“你的方案,确实切中要害。这‘分权制衡’之策,值得一试。”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画板上自己的肖像,“既然你为我画了这幅‘运筹帷幄’的像,那这改革的第一刀,便由我来替你执吧。”
她走回书案后,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递给令狐蕃离:
“具体执行,我会让熊澜震暂代你的‘手脚’,听命于你的方案去推动此事。他沉稳干练,在涂山各部也素有威望,足以镇住场面。至于桓城玉……”
容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那些纵横捭阖、审时度势的本事,用在厘清各方关系和为新机构搭建框架上,再合适不过。你尽可拉他入局,就说是我允的。”
令狐蕃离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便笺,心中涌起巨大的感激和振奋:
“多谢容容姐!”
他明白,这是容容对他最大的信任和支持,也是对他最好的保护。让熊澜震做“替身”,既借用了其威望,又避免了他直接成为众矢之的;允许桓城玉参与,则是为他提供了最得力的智囊。
“好了,我的‘模特’任务该结束了吧?画完了吗?”容容重新坐好,恢复了些许轻松的语气。
“马上就好。”令狐蕃离压下心中的激荡,再次专注于画板。很快,他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去浮炭,将完成的肖像画双手递给容容。
容容接过画板,目光落在纸上。
炭笔勾勒出的她,侧颜沉静,目光低垂于手中无形的“卷宗”,专注而睿智。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被刻画得恰到好处,既显从容,又透着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鬓角那缕被微风拂动的发丝,平添了几分生动的灵气。整幅画不仅形似,更捕捉到了她那份独特的、融合了智慧、掌控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的神韵。
“画得……很好。”容容看了许久,由衷地赞叹道,指尖轻轻拂过画中自己的眉眼,“你倒是把我的神韵抓得很准。”
她放下画板,目光再次投向令狐蕃离,碧眸中带着一丝探究和更深的好奇:
“不过,蕃离,我还有一问。这几个月你在钱庄,与李天玄意见相左,甚至多有争执。推行改革,更是触动了无数人的蛋糕。你虽顶着‘涂山小英雄’的名头,但在钱庄那些浸淫多年的老油条眼里,这光环未必能当饭吃。他们或明或暗的阻力,想必不小。你……何以有如此底气,敢如此‘勇猛精进’?就不怕寸步难行,甚至引火烧身吗?”
令狐蕃离迎着她的目光,坦然一笑,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光芒:
“原因有二。”
“其一,自然是相信容容姐的明智与魄力。”
他的语气充满信任,“我相信你能洞悉利弊,能接纳新声,更能权衡全局,做出最有利于涂山的决断。这便是我最大的底气。” 这份信任,毫无保留。
“其二,”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便是因为,我并非孤军奋战。钱庄之内,并非铁板一块,皆如李掌柜般墨守成规。这几个月,我也并非只看到了阻力。”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钱庄之中,亦有锐意进取、渴望变革的年轻人,亦有对积弊深恶痛绝、却苦于无力改变的中层管事。他们看到了旧制的臃肿低效,看到了权责混淆带来的风险。当我提出分权、专精、引入更高效核算方法等想法时,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令狐蕃离的声音带着一种凝聚人心的力量:
“改革,从来不是一人对抗全世界。它需要高层的决心,也需要基层的呼应。只要我拉拢应该拉拢的,中立应该中立的,打压应该打压的,那样,我所做的,不过是看清了症结,提出了方向,并……找到了那些同样渴望改变、愿意为更好的涂山而努力的同路人。有容容姐您掌舵,有澜震执行,有城玉谋划,更有这些钱庄内部的‘火种’……纵有阻力,又何惧之有?我们是为涂山谋万世之利,非为一己之私!”
容容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理想与信念光芒的青年。
这份格局,这份担当,这份凝聚人心的潜力……让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和……对未来的强烈期待。
她轻轻抚摸着画板上自己的肖像,那画中人睿智沉静的眼神仿佛也在注视着她。容容抬起头,对着令狐蕃离,展露出一个比画中笑容更加真实、更加温暖、也更加充满力量的笑容:
“好一个‘为涂山谋万世之利’!蕃离,有你这番话,有你这般心志……这改革,我涂山容容,全力支持!放手去做吧,让我看看,你和你的‘同路人’,能点燃怎样一片新天!”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和那幅见证着信任、变革与未来的肖像画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令狐蕃离手握纸笺,心中难免激动。
他隐隐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第一块敲门砖。
…………
喜欢狐妖:容我三思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狐妖:容我三思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