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涂山界内。
与千寻城的残破喧嚣相比,涂山依旧保持着它那份超然物外的宁静与秀美。云雾缭绕于青翠山峦之间,灵气氤氲,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恍如世外仙境。
然而,在这份静谧之下,暗流并未停息。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一个涂山暗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涂山成腹地,最终停在一处环境清幽、药香弥漫的别院前。
这正是胡青岩胡老的居所。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比从千寻城离开时更加微弱的叶听池被小心翼翼地抬下马车,送入医庐内室。紧随其后的,是同样精神萎靡、需要静养的洛姝,她被安排在了隔壁的静室。
得到消息的涂山容容早已在此等候。她依旧是一身绿衣,面容稚嫩可爱,但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深处,却闪烁着与外表不符的睿智与深沉。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眉心紧蹙仿佛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叶听池,轻轻叹了口气。
“三当家。”片刻之后,从门外走进来的胡青岩向着容容微微行礼。
“胡老,不必多礼。”容容的声音清冷,请求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次,又要辛苦您了。这孩子的情况,比他当初和蕃离离开时恶化了许多,务必请您全力施为。”
胡老点了点头,上前仔细为叶听池诊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指尖凝聚起柔和的绿色妖力,轻轻拂过叶听池的胸膛和四肢。越是探查,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良久,他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容容:“三当家,情况很不乐观。叶公子本就先天不足,元气大亏,如同漏底的玉瓶,需极致静养方能勉强维系。这,是我在当初就告诉过您和首辅大人的。”
听见这些话,容容轻轻点了点头。
胡青岩随即继续说下去,“当初我告诉您和首辅大人,叶公子应当领养,补足亏空,不应劳累。这也是您说的。之后,叶公子去做了首辅大人的书童,书童的工作清闲,对叶公子也并无妨碍,可…………”
说到这里,胡青岩叹了口气,他摸着自己的长胡。
“恕老朽之言,叶公子此番远行沧盐州,心力交瘁,妖气侵体,寒水入腑,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与刺激…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兆。能撑回涂山,已是奇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老夫…尽力而为,或可再用灵药秘针为他延命数载,但要想恢复如常,已是绝无可能。甚至…连下地行走都恐艰难,更不能再伴随令狐公子左右,经受任何奔波劳顿了。”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判决。恰在此时,叶听池悠悠转醒,恰好将胡老的最后几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不能再…跟在公子身边了?”
他虚弱地重复着,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更加灰败,瞳孔中那点微弱的光彩仿佛也熄灭了。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胡老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药童去准备汤药,自己则先行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他们。
内室里只剩下容容和榻上绝望无声的叶听池。
寂静中,叶听池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却依旧无法抑制那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痛苦与不甘。他猛地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砸在床榻边缘,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在质问命运,又像是在宣泄对自己的痛恨: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要是这样一具没用的身体?!”
“公子他…他胸怀大志,前路艰难…而我,本来就是个待死的奴隶而已,下等的贱民,承蒙公子两次救命大恩,生当陨首……尽管这幅身体是这样,我…我本想哪怕只能为他磨墨铺纸,牵马执凳…能看着他,陪着他…尽我一点微末之力…”
“可现在…连这点都做不到了…我成了累赘…一个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的废物!”
“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啊!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嘶吼,鲜血再次从他嘴角溢出,他却仿佛毫无所觉,眼中只剩下一片灰暗的死寂。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情绪失控宣泄心声之时,容容并未离开,而是悄然隐去了身形,静静地站在门外,将他每一个字、每一份痛苦与不甘,都听在了耳中。
片刻之后,容容的身影如同清风般,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室内,就站在叶听池的床榻前。
叶听池察觉到有人,艰难地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到是容容,顿时有些慌乱和羞愧,挣扎着想行礼:三当家,…我…”
容容轻轻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她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了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碧色眼眸。她静静地注视着叶听池,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听池,你方才所说,皆是肺腑之言?即便前途尽毁,性命垂危,你所思所念,依旧全是令狐蕃离?依旧只想能伴他左右,哪怕只是微末之力?”
叶听池愣住了,随即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肺腑之言?呵…三当家,我一个将死之人,还有必要说谎吗?公子于我,如暗夜明灯,如再生父母。我敬他,仰慕他,愿为他倾尽所有…只恨…只恨苍天弄人,给我如此心意,却不给我与之相配的躯壳…如今,连最后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甚至,倘若不是看在公子,和三当家的脸面上,有幸让胡老诊治,我甚至可能都,见不到公子,回不到涂山了……”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那是心愿彻底破碎的绝望。
容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
“既然你心意至此,或许…天无绝人之路。”容容缓缓开口,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古朴的玉盒。玉盒开启,里面是一颗丹药,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淡淡金红色光晕、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机与灼热力量。
那丹药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光芒闪烁间,隐隐有玄奥的符文流转其中,散发出的气息既神圣又霸道。
叶听池被那个丹药吸引,他能感觉到自己枯竭的身体竟然对这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渴望,但更多的是疑惑:“这是…?”
“此乃水蛭一族,施展换血秘法之前,需要吃下的丹药。接下来,我会为你进行换血法术。…………平儿。”容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随着他话音落下,门被再次打开,平儿用妖力拖着一只巨大的,装满了殷红色液体的瓶子,走进了房间。
“这昔日被金人凤那叛徒窃取,后又经波折,终被我涂山收回的东方家神血。此血蕴含至阳至纯之力,拥有者,就可以驱使纯质阳炎。”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叶听池身上:“你先天不足,体质阴寒孱弱,本与这至阳神血格格不入,强行换血,九死一生。但…”
容容话锋一转:“你对蕃离的那份至纯至性的‘执着’,或许能成为一线生机。你的身体无法承受神血,但你的‘心意’,或许可以。这是一种赌上性命的豪赌,成功,你可脱胎换骨,获得陪伴他走下去的力量与资格;失败,则神魂俱灭,化为飞灰。你,可敢一试?”
叶听池怔怔地看着那团诱人又危险的神血,又看向容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眼中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敢!”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若能换取一线生机,能再为公子效力,纵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我叶听池,亦无悔!”
“好。”
容容舒颜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的答案,不再多言。她双手结出繁复古老的印诀,整个医庐内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起来,无数绿色的妖力符文自她周身浮现,环绕着平儿身边的东方神血和榻上的叶听池。
“此法乃我自翠玉灵姐姐处学来的换血秘术,过程会极其痛苦,守住你的心神,记住你的执念!”
话音未落,容容指尖一引,那瓶中金红色的神血化作一道流光,猛地钻入叶听池的心口!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叶听池的每一寸神经!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体内疯狂穿刺,又像是被投入了熔岩地狱,至阳至霸的力量粗暴地冲刷着他脆弱不堪的经脉和脏腑,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裂、焚毁!
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皮肤表面凸起一道道可怕的血色纹路,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仿佛要燃烧起来!
痛苦超越了极限,但他的意识却因为容容的话语和那份对令狐蕃离的执念而死死坚守着。他咬碎了牙关,脑海中疯狂回荡着那个人的身影、那个人的话语、那个人需要帮助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那狂暴的金红色光芒渐渐开始与叶听池的身体融合,痛苦依旧,却似乎有新的生机在毁灭的灰烬中顽强地萌发。
容容全程面无表情,精准地操控着每一个步骤,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施展此术对她消耗亦是不小。
在她旁边,平儿攥着手中的帕子,面露忧色。
当最后一丝神血彻底融入叶听池心脉,他身体表面的金红色光芒渐渐内敛,那恐怖的痛苦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感,如同新生般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他疲惫不堪地瘫软在床榻上,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容容微微喘息,看着榻上气息逐渐变得悠长有力、脸色也开始泛起健康红晕的叶听池,点了点头。
她走到床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旧躯已蜕,凡血已换。从今日起,世上再无体弱多病、命不久矣的书童叶听池。”
她凝视着他那双重获新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庄严宣告:
“东方家既在东方月初之后,再无同辈,血脉稀疏。你既然承此血脉,便当继承东方之姓,承载神血之重。赐你新名——”
“东方听池。”
“还望你谨记今日之苦痛与抉择,莫负此血,莫负此心,辅佐你选定之人,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东方听池(叶听池)挣扎着起身,感受着体内那汹涌的、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以及血脉深处那份陌生的灼热与骄傲,他向着容容,郑重地、深深地叩首下去。
“东方听池…谨记三当家再造之恩!此生此命,皆为公子所驱,绝不敢负!”
这一刻,他知道,一条全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道路,就在脚下展开。而这一次,他终于有了陪伴那人走下去的资格与力量。
喜欢狐妖:容我三思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狐妖:容我三思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