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一个午后,连日的阴霾终于散去,阳光不再炽烈,而是透过天际薄纱般的云层,温和地洒落下来,为涂山的亭台楼阁、葱郁林木披上一层慵懒而宁静的暖金色光晕。
容容端坐于她那间充斥着书卷与账册气息的书房内,指尖正娴熟地划过一卷关于新开辟的边境贸易线路的季度账目,翠绿如玉的眸子专注地扫过一行行数字,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尖,显露出她正在心中进行着某种复杂的核算。
忽然,书房那扇虚掩着的门被轻轻敲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与平日不同的迟疑。
“进来。”
容容头也未抬,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的某一行数据上,随口应道,声音平缓无波。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进来的身影却并非平日送文书的平儿,而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明显异样,甚至可以说是心虚的东方月初。他步履不似往常那般轻快跳脱,反而显得有些沉重。
他走到宽大的书案前,站定,目光落在容容低垂的眼睫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胸膛里积聚了千言万语,需要足够的勇气才能倾吐。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容容姐,我……”
容容这才从繁杂的数字世界中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决然,眼底深处却又隐含着一丝难以化开的不舍与复杂,她心中微微一动,某种预感悄然浮现。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翠绿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用眼神无声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不必顾虑。
东方月初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关乎未来的重大决心,不再犹豫,清晰地将话说了出来:
“我准备……过几日,就离开涂山。”
“什么?”
饶是容容心性沉稳,此刻执笔的右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那蘸饱了墨汁的笔尖在摊开的账本洁净的纸页上,留下了一个突兀而醒目的墨点,慢慢晕染开一小片灰黑。
她倏然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难以掩饰地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但这份失态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她强大的自制力迅速压了下去,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是,那双看向东方月初的翠绿眸子,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要离开涂山?去哪里?”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确认意味的、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审视。
“去沧盐州。”东方月初回答道。
听见这个答案,容容愣了一下,然后莫名的轻笑一下,然后下意识地,试图用一贯的、带着些许调侃和戏谑的口吻,来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有些凝重的气氛,也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那一瞬间的慌乱。她勉强扯出一抹看似轻松的笑容,说道:
“怎么?这次被姐姐拒绝了,碰了这么大一个钉子,就没有以前那股子死缠烂打、越挫越勇、坚持不懈的劲头了?这就要赌气一走了之?月初,你怎么变回去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做事要考虑后果。”
东方月初看着容容那明显强装出来、眼底却并无多少真实笑意的表情,自己反而因此坦然了许多,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与往日那种纯粹跳脱、没心没肺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经过沉淀后的成熟,甚至有一丝看透世事的通透:“容容姐,我不是赌气。真的不是。”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而清澈,如同被山涧清泉洗涤过一般,直视着容容探究的眼神:
“我选择离开,不是为了逃避,恰恰相反,是为了真正去面对,去解开那个困住了妖仙姐姐,也困住了……许多人的心结。是为了……能有一天,可以真正地、毫无负担、挺直腰杆地站在她面前,不是作为一个需要她怜悯或者感到愧疚的存在,而是作为一个足以与她并肩,甚至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他向前踏近一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重量,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容容姐,我现在真的明白了。妖仙姐姐的心,不是不爱,而是留在了那个小道士死去的那一刻,被巨大的愧疚和无尽的悲伤冰封了,尘封在了那个冰冷的山洞里。但是,容容姐,”
他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爱,并不在那里!至少,不应该是被禁锢在那里的!”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容容握着笔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澜。
东方月初没有停顿,继续阐述着他这几日痛苦思索后得出的结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
“因为愧疚而不得不给予的关注,因为觉得自己负有责任而产生的守护,那都不是爱,至少……不完全是,不纯粹。那更像是一座无比沉重的、无形的枷锁,把她牢牢地、死死地锁在了过去的悲剧里,让她无法挣脱,也不敢挣脱。她惩罚着自己,也囚禁着自己。”
他的眼神灼灼,也带着破釜沉舟、不惜一切的勇气,“我想要的妖仙姐姐,不是一个永远被罪孽束缚、心死如灰的妖,而是一个能够真正挣脱过往阴影、为自己而活,能够重新感受阳光温暖、体会快乐与悲伤的、完整的、鲜活的她!”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宣言般的力度:
“所以我必须离开涂山!我已经决定了,先去沧盐州!我要靠自己的双手,去闯,去做些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去帮助那些挣扎在生存线上、需要帮助的人和妖,去搭建桥梁,去一点点消弭、填平那道横在人与妖之间、由鲜血和仇恨构筑的鸿沟!我要替妖仙姐姐,去弥补那份她始终无法释怀、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愧疚,去偿还那份她认为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这不是,不是为了取代谁,更不是为了抹去谁的痕迹,而是为了……把她的心,从那个冰冷绝望的洞穴里,彻底地、完完全全地解放出来!让她知道,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创造,她值得拥有一个新的开始!”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洪钟大吕,在书房内回荡,震得空气都仿佛在微微颤动。说完这些,东方月初微微喘息着,目光却依旧坚定地望着容容,等待着她的回应。
容容彻底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可以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看着他脸上那褪去了青涩稚嫩、显露出坚毅轮廓的线条,看着他眼中燃烧着的、不再仅仅是单纯炽热却略显盲目的爱慕,而是一种更为广阔、更为深沉、充满了责任与担当的光芒。
她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某个角落被深深触动了,甚至感到一丝震撼。东方月初,他是真的长大了,蜕变了。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自身求而不得的痛苦,而是红红痛苦的根源,是那悲剧背后的时代阴影,以及……那条看似渺茫却必须有人去走的、通往光明未来的道路。
他醒悟的真快啊。
容容在心里喃喃想着。
还以为他会钻很久的牛角尖呢。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容容沉默着,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账本粗糙的边缘反复摩挲,仿佛那粗糙的触感能帮助她理清纷乱的思绪。
许久,她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感慨,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焦点引向了另一个人,或许也是为了平复自己内心的激荡:
“那……雅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如何跟她交代?”
提起涂山雅雅,东方月初脸上那副慷慨激昂的表情瞬间收敛,闪过一丝真切无比的、毫不掩饰的不舍和浓重的歉意。
雅雅虽然表面上总是对他呼来喝去,各种嫌弃打击,动辄拳脚相加,但两人实则是打打闹闹中结下的、极其深厚纯粹的玩伴情谊,那份吵吵嚷嚷、看似不和之下的关心与信任,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从未宣之于口。
他沉默了一会,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奈、歉然与深切信任的复杂笑容,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说道:
“雅雅姐……她那个脾气,你我都知道。她肯定会非常生气,会跳着脚骂我没良心,是叛徒,说我明明说了不再回去留在涂山,却还是要回去道盟那里,哈哈,说不定……还会直接动手揍我一顿,把我冻成冰块…..”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带着点暖意。
“但我想,她那么聪明,最终……一定会理解我的。虽然过程可能会比较……惨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狡黠的意味。
“再说了……”他眨了眨眼,“不是还有蕃离哥在嘛!他那么靠谱,肯定会帮我跟雅雅姐好好解释的!有他顶着,雅雅姐的火气总能消得快些!”
听他主动提及令狐蕃离,并且语气如此自然信赖,容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关窍,翠绿的眸子蓦地一瞪,先前那点感慨和复杂情绪迅速被一股了然的、带着几分佯装的怒气所取代:
“好啊!我就知道!果然是你蕃离哥在后面给你出主意!是不是他怂恿你走的?给你分析了利弊,指了这条‘明路’?”她的语气带着质问,眼神却锐利地捕捉着东方月初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东方月初被她这么一问,立刻嘿嘿一笑,既不正面承认,也不断然否认,只是摸着脑袋,一边笑着一边脚步已经开始不着痕迹地向门口挪动,打着哈哈道:
“容容姐,你就别瞎猜了!总之,你放心!我东方月初说话算话,以前欠妖馨斋的那些点心钱,零零总总加起来,我以后肯定连本带利还清!我……我先走啦!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呢!”
说完,他像是生怕容容再追问下去,或者拿出算盘当场跟他清算旧账,身形一闪,便如同一条灵活无比的泥鳅,“嗖”地一下窜出了书房,瞬间就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阵微风吹动门帘。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容容一人。她看着东方月初身影消失的门口,仿佛还能听到他远去时略带慌乱的脚步声。
脸上那故意装出来的佯怒,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缓缓化为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看着孩子终于长大成人的欣慰,有对即将离别的不舍与空落,有对他独自闯荡那未知前路的隐隐担忧,更有一种看着羽翼渐丰的雏鹰终于要离巢翱翔、冲向广阔天空的深深感慨。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她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
“这个傻小子……这番见识,这番魄力……倒是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看得通透,都要……有担当……”
她重新拿起那支蘸饱了墨却许久未动的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账目上,却发现自己有些难以集中精神,心绪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别消息,以及东方月初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彻底搅乱了。
喜欢狐妖:容我三思请大家收藏:(m.bokandushu.com)狐妖:容我三思博看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